生病了

陈奕恒的病情加重是从一个雨夜开始的。

那天他加班到凌晨，窗外的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敲。他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突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他想站起来倒水，刚迈出一步就狠狠摔在地上，额头撞在桌角，疼得他眼冒金星。

手机就在手边，他却没有力气去捡。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蜷缩在地板上，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好像撑不下去了。

等杨博文接到公司保安的电话赶过来时，陈奕恒已经在地板上躺了快两个小时。他浑身滚烫，嘴里胡言乱语，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陈奕恒！醒醒！”杨博文抱起他，手都在抖，“你他妈别吓我！”

送到医院时，医生说他是严重的抑郁伴随应激反应，加上高烧和外伤，必须住院观察。杨博文没办法，只好把他妻子接来，含糊地说他是工作太累晕倒了。

妻子挺着大肚子，守在病床边，眼圈红红的：“我就说让你别这么拼，你不听……”

陈奕恒躺在床上，意识模糊，却能感觉到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暖暖的。他想开口说对不起，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张桂源是第二天早上来的。他提着个果篮，站在病房门口，看到守在床边的女人和她隆起的小腹时，脚步顿了顿。

“他怎么样？”张桂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还没醒。”杨博文叹了口气，把他拉到走廊，“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可能需要长期治疗。”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看着病房门，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团乱麻。

陈奕恒醒来时，病房里很安静。妻子趴在床边睡着了，他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窗外的雨停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可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护士进来换药时，他突然开口：“我想……见见张桂源。”

护士愣了愣，还是点了点头。

张桂源进来时，他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你来了。”陈奕恒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张桂源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不好。”陈奕恒笑了笑，“我好像……快要死了。”

“别胡说！”张桂源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放低，“医生说好好治疗就能好起来。”

“能好起来吗？”陈奕恒看着他，“张桂源，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明明得到了所有人想要的，却把自己活成了这样。”

张桂源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住，疼得厉害。他想说“不”，想说“你只是太累了”，却发现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我总想起以前。”陈奕恒的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想起你堵在我家门口问我‘我们算什么’，想起你说‘陈奕恒，我们在一起吧’，想起你走的时候说‘是你不要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其实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你啊。”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炸在张桂源耳边，他猛地抬头，看着陈奕恒苍白的脸，眼眶瞬间红了。

“可我不敢。”陈奕恒的眼泪掉得更凶，“我怕我爸妈失望，怕别人戳我脊梁骨，怕我们走不到最后……我什么都怕，所以我推开了你，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陈奕恒压抑的哭声。张桂源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紧紧攥成了拳。

“都过去了。”张桂源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好治病，其他的……以后再说。”

陈奕恒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或许有些话，迟到了太久，就再也没有意义了。就像他的病，拖了太久，已经深入骨髓，不是一句“好好治疗”就能痊愈的。

窗外的阳光很好，可他知道，自己心里的那场雨，可能永远都不会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