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怀孕的消息传来时，陈奕恒正在给父亲削苹果。护士拿着孕检单走进病房，笑着说“恭喜啊，陈先生，夫人怀孕六周了”，他手里的水果刀“哐当”一声掉在托盘里，果肉上的纹路被溅起的果汁晕开，像幅模糊的画。

“真的？”陈父激动得直哆嗦，枯瘦的手紧紧抓住陈奕恒的胳膊，“我……我要当爷爷了？”

陈奕恒点点头，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妻子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伸手轻轻抚上小腹，眼底的温柔像化开的春水。

“太好了，太好了……”陈父拍着他的手背，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下来，“小恒啊，爸没白等……”

那天下午，病房里挤满了来看望的亲戚，恭喜声此起彼伏。陈奕恒被围在中间，机械地笑着道谢，指尖却始终冰凉。他看着妻子被众人簇拥着，轻声说着孕期的注意事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隔着层厚厚的玻璃，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晚上回到家，妻子把孕检单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转身时撞进他怀里。“怎么了？不高兴吗？”她仰起脸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担忧。

陈奕恒回过神，摇了摇头，伸手揽住她的肩：“没有，就是有点突然。”

“我知道你可能还没准备好。”她靠在他胸口，声音轻轻的，“但宝宝来了，我们一起学做爸爸妈妈，好不好？”

陈奕恒“嗯”了一声，下巴抵在她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这是他选择的生活，有温柔的妻子，即将出生的孩子，还有父亲的期盼，一切都像教科书里写的那样“圆满”，可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却怎么也填不满。

夜深时，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张桂源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雪地里冲他做鬼脸，鼻尖冻得通红。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轻轻划过屏幕上那张张扬的脸，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妻子走出来，给他披上毯子：“怎么还不睡？”

“在想事情。”陈奕恒按灭手机，抬头看她，“以后晚上我睡书房吧，你怀着孕，怕吵到你。”

妻子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好，你也别熬太晚。”

她转身回房后，陈奕恒拿出烟盒，刚想点燃，又想起妻子怀孕不能闻烟味，只好又塞了回去。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张桂源的影子——他笑着骂他“胆小鬼”的样子，他皱着眉把他不爱吃的香菜挑出来的样子，他在酒店房间里，眼神炽热地说“反正你是我的”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杨博文发来的消息：“叔叔说你要当爸爸了，恭喜。”

陈奕恒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谢谢。”

放下手机，他走到阳台，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些。远处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像困在黑暗里的眼睛。他想起张桂源去了国外后，偶尔会在朋友圈发些照片，有时是塞纳河畔的落日，有时是纽约街头的雪，却再也没有提过国内的事，更没有提过他。

或许这样最好，他想。各自在不同的世界里，过着彼此选择的生活，谁也不打扰谁。

只是抚摸着妻子渐渐隆起的小腹时，他总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张桂源在他耳边低语：“陈奕恒，我们以后也找个安静的地方，养只猫，好不好？”

那时的阳光很暖，他没回答，心里却偷偷点了头。

而现在，猫没养，安静的地方也没去成。他有了妻子，即将有孩子，活成了所有人期望的样子，却在某个深夜惊醒时，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底的叹息——原来有些遗憾，会跟着一辈子，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