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那天,阳光格外好。
护士拆去他手上最后一根输液管时,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纵横的疤痕,突然对陈奕恒说:“帮我把爸爸公司的资料拿来吧。”
陈奕恒愣了愣:“你现在要这个做什么?”
“总得做点什么。”杨博文的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总不能一直躺着等死。”
杨父第二次来的时候,带来了一整套杨氏集团的基础资料。他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看得懂吗?看不懂别硬撑。”
“试试就知道了。”杨博文翻开第一页,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一道难题。
接下来的日子,病房里多了份特别的景致。杨博文靠在床头看文件,有时会皱着眉沉思,有时会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竟透出点沉稳的轮廓来。医生来查房时都说,他的求生意志肉眼可见地在增强,各项指标也在稳步好转。
“这个项目的风险评估有问题。”一天下午,杨博文指着文件里的某一页,对前来探视的父亲说,“原材料成本波动没考虑进去,一旦供应链出问题,利润会缩水至少三成。”
杨父的脚步顿了顿,凑过去看了看,眉峰微微蹙起:“你怎么看出来的?”
“以前听你跟副总打电话时提过类似的案例。”杨博文笑了笑,“那时候觉得你们谈的都是些 boring 的东西,没想到现在能用上。”
杨父没说话,只是从公文包里掏出支笔,在文件上做了个标记,动作自然得像在办公室里和下属讨论工作。
张函瑞来送鸡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父子俩头挨着头看文件,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他悄悄把保温桶放下,没敢打扰,只是在心里松了口气。
杨博文开始配合治疗,按时吃药,甚至主动要求护士帮他安排康复训练。他的胳膊还没完全恢复,举着文件久了会发抖,就用绷带把文件夹固定在支架上,一点一点地啃那些曾经觉得枯燥的商业知识。
“以前总觉得,他希望我继承公司是在逼我。”一次训练间隙,杨博文对陈奕恒说,“现在才发现,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关心我,只能把自己最熟悉的东西推给我。”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抽枝的梧桐:“其实管理公司也没那么难,至少比爱一个人简单。你对它好,它会给你反馈;你懂它的规则,它就不会让你输得太惨。”
陈奕恒看着他手腕上渐渐淡去的疤痕,突然觉得,那些深刻的伤痛或许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变成了铠甲。
半年后,杨博文出院那天,直接去了杨氏集团。他穿着合身的西装,头发剪得利落,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时,杨父正在签一份重要合同。
“爸,”杨博文敲了敲门,语气平静,“我来上班了。”
杨父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褪去青涩、眼神坚定的儿子,笔在文件上停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先从项目助理做起,做错了可没人替你担着。”
“好。”杨博文笑了笑,转身走向隔壁的助理办公室,步伐沉稳得像早已走过千百遍。
窗外的阳光洒进大楼,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照亮了他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那道疤像个沉默的勋章,提醒着他曾经有多痛,又有多用力地,从那些痛里爬了出来。
或许爱而不得的遗憾永远不会消失,或许心底的空洞永远填不满,但至少现在,他找到了另一种方式与世界相处——清醒、理智,带着伤疤,却步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