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黔刚走到老槐树下,就见糖画张支着的铜锅正冒热气,糖浆在铁板上绕出半只蝴蝶的翅膀。“张叔,”他把帆布包往石墩上一放,声音里还带着海风的潮气,“要只鲸鱼,跟上次说的那样,能分三份的。”
糖画张抬眼瞧见他,铁勺在手里顿了顿,随即笑出满脸褶子:“这不是小黔吗?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就等你这声呢,早备好大块的麦芽糖了。”他手腕一转,琥珀色的糖浆在铁板上蜿蜒,“刚才还听莞丫头念叨,说你要是再不回,她就把‘三米长的船糖’改成‘三人份的鲸鱼’,怕你在海上馋坏了。”
许黔望着铁板上渐渐成形的鲸鱼,尾巴翘得老高,像刚从浪里跃出来。正看着,裤腿被轻轻拽了拽,低头见洛长青家那只三花猫蹭过来,喉咙里呼噜呼噜的,爪子上还沾着点青草汁。
“这是……”他刚要伸手摸,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洛长青举着个油纸包跑过来,额角沁着薄汗:“我就知道你会先来找张叔!”他把纸包往许黔怀里一塞,“我妈新蒸的青团,豆沙馅的,你上次说爱吃甜的。”
油纸包还带着温度,许黔捏了捏,软乎乎的,像洛长青此刻红扑扑的脸。“刚在后山……”他话没说完,就被洛长青摆手打断:“我知道你看见了!”少年挠着后脑勺笑,耳尖比刚才给姜莞递花时更红,“莞莞说树后肯定是人,非让我回来看看,我说不定是你,她还不信。”
正说着,姜莞的声音从树影里钻出来,带着点雀跃的气音:“我就说不是野猫吧!”她跑过来时发间的蔷薇掉了半片花瓣,手里攥着个牛皮本,“你看,这是我们往树洞里塞的故事,攒了三十七个了,就等你回来一起读。”
许黔打开油纸包,捏起个青团递过去。姜莞咬了一大口,豆沙沾在嘴角,像洛长青刚才没擦干净的那样。“鲸鱼糖还要等会儿,”他把贝壳掏出来,放在三人中间的石桌上,“这个给你,在甲板上捡的,你看这纹路,像不像后山的路?”
贝壳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色,姜莞刚要伸手接,洛长青忽然“呀”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个铁皮盒——正是刚才姜莞拎着的那个。“差点忘了这个!”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那颗裹着银河的玻璃弹珠,旁边还有半块橘子糖,“这是给你留的,上次你说海上的星星不如西巷的亮。”
糖画张这时把鲸鱼糖递过来,用三根竹签穿着,正好一人一截。“吃吧,”他笑着挥挥手,“我这老头子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了,记得把鲸鱼的尾巴给莞丫头,她上次就惦记着。”
许黔把鲸鱼尾巴那截递给姜莞,自己捏着鱼头,洛长青举着中间那段,三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挨得紧紧的。槐花香落在糖上,甜得发腻,许黔忽然想起刚才躲在树后时的念头——原来所谓闯入者,不过是还没来得及把脚步融进春天里。
“对了,”姜莞忽然想起什么,从牛皮本里抽出张纸,“这是我们画的船,等夏天到了,就去码头找你说的那艘渔船,好不好?”纸上的船歪歪扭扭,桅杆上却画着三颗连在一起的星星。
洛长青凑过去看,忽然指着许黔的帆布包:“里面是不是有海货?我闻见咸鱼干的味道了!”
许黔笑着打开包,里面果然躺着几包渔民给的鱼干,还有个用布裹着的东西。“这个是给你们的,”他解开布,露出个巴掌大的海螺,“对着它说话,海风会把声音带到很远的地方,但我们不用,因为我们就在这儿。”
姜莞把海螺贴在耳边,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见了!里面有海浪声,还有……还有我们刚才的笑声。”
洛长青抢过海螺,也贴在耳边,随即哈哈大笑:“是真的!还有张叔敲铜锅的声音!”
许黔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手里的鲸鱼糖甜得恰到好处。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把三个人的笑声揉在一起,像把所有等待和想念都酿成了蜜。他想,所谓回家,大概就是你缺席的日子里,总有人替你把春天照顾得很好,而当你回来时,他们会笑着把你拉进这片暖意里,说一句:“你看,我们等你的时候,也没闲着呢。”
远处的码头传来汽笛声,许黔低头看了看青石板上的影子,忽然发现自己裤脚上的细沙,已经和西巷的泥土混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