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余烬长明

冰冷的雨水混着灰烬，从坍塌穹顶的破洞浇灌而下，砸在凌霄裸露的伤口上，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他背靠着半截扭曲的金属梁柱，怀里紧紧抱着希洛。焦黑的制服碎片下，希洛的身体冰冷得像块浸透寒水的石头，每一次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起伏，都牵动着凌霄几乎停跳的心脏。

左臂的剧痛早已麻木，被雨水泡得发白的伤口边缘翻卷着皮肉。右臂的伤口也在雨水冲刷下不断渗出淡红的血水，混着雨水，在两人身下汇成一小滩不断被稀释的粉红。失血和寒冷让凌霄的视野阵阵发黑，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

“冷…” 怀里的希洛突然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呻吟，身体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那灰蓝色的眼皮微微颤动，似乎想睁开，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合着。雨水顺着他焦卷的淡金色发梢流下，冲刷着脸上干涸的血污和灰烬，露出底下惨白如纸的皮肤。

“我在…别怕…” 凌霄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他将希洛抱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那冰冷的躯体。他扯下自己身上仅存的、还算干燥的布料碎片，徒劳地盖在希洛被雨水打湿的胸口和腹部。指尖触碰到希洛左锁骨下方那片血肉模糊的焦黑创口时，心脏狠狠一抽。那里，核心贴片被强行撕裂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被高温熔融的皮肉呈现出狰狞的形态，暴露在冰冷的雨水里，仿佛还在无声地冒着青烟。

探照灯的血红光柱早已消失。系统最后自毁的冲击波似乎摧毁了学院大部分的能源节点。废墟陷入了真正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和死寂。只有雨点敲打金属和瓦砾的单调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建筑结构不堪重负、最终垮塌的沉闷轰鸣。

清道夫的“嗡嗡”声也消失了。那场同归于尽式的能量爆发，似乎将附近所有的机械猎犬都卷入了毁灭的漩涡。但这片死寂并未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两人紧紧包裹，带来更深沉的绝望——没有追兵，也意味着没有救援。只有无边无际的废墟，冰冷刺骨的雨水，和缓慢流逝的生命力。

凌霄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希洛冰冷光洁的额头。雨水顺着他凌乱的黑发流下，滴在希洛紧闭的眼睑上，像一颗颗冰冷的泪。“别睡…求你了…” 他低语着，声音在雨声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希洛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胸膛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证明着那点如同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尚未彻底熄灭。他左手的手腕无力地垂着，曾经被烙印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微微凹陷的痕迹，周围的皮肤被电流灼烧出蛛网般的暗红焦痕，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刺目。

时间在冰冷的雨水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凌迟。凌霄的体温在急剧下降，抱着希洛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变形。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新的血腥味，用这痛楚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希洛他…

就在这时，怀中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瑟缩！是某种…主动的、细微的挪动！

凌霄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低下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希洛那只完好的、垂落在身侧的右手，正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涩的、仿佛刚刚学会控制般的笨拙感，一点一点地抬起来。动作僵硬，如同生锈的提线木偶。雨水顺着他苍白纤细的手指滑落。

那只手，颤抖着，摸索着，最终，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凌霄紧紧环抱着他腰腹的、同样冰冷且布满伤口和血污的右小臂。

触碰很轻，如同羽毛拂过。

然后，那冰凉的手指微微弯曲，带着一种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力道，极其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勾住了凌霄的小臂。

一个简单的动作。 一个依靠身体本能而非意识的动作。 一个无声的、依偎的回应。

凌霄的身体瞬间僵住！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停止了呼吸！滚烫的液体瞬间涌上眼眶，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汹涌而下！那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混杂着巨大悲恸、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一种足以焚烧灵魂的震撼！

身体记得！ 即使意识被焚毁，被系统扭曲，被死亡亲吻…这具饱经摧残的躯壳，在最深的黑暗和寒冷里，在最本能的求生边缘，依旧凭借着那烙印在细胞深处的记忆，笨拙地、却无比坚定地…抓住了他！

“希…希洛…” 凌霄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哽咽着，颤抖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勾住自己小臂的冰凉小手，连同希洛冰冷的身躯，更紧地、以一种近乎要将对方揉碎融入自己骨血的力道，死死地拥入怀中！额头抵着对方冰冷的额头，滚烫的泪水混着雨水，肆意流淌。

“我…我在…我在…”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如同最虔诚的祷告，又如同最绝望的挽歌。

冰冷的废墟里，冰冷的雨水中，两具伤痕累累、冰冷刺骨的躯体紧紧相拥。没有言语，没有记忆的支撑，只有最原始、最顽强的生命本能，和那在无数死亡轮回中淬炼出的、早已超越意识与记忆的、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相互依偎的本能。

凌霄抬起头，布满血丝和泪水的右眼透过雨幕，望向穹顶破洞外那片依旧被浓重烟尘笼罩的、死寂的夜空。左眼那黯淡的星芒裂痕，在阴影和泪水中，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那不是能量的光芒，而是某种意志的余烬，在绝境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星。

雨，还在下。废墟，依旧死寂。但在这片冰冷的死亡之地，两簇微弱到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之火，正凭借着彼此的存在，凭借着那铭刻在血肉里的本能羁绊，在余烬中互相取暖，挣扎着，向那遥不可知的黎明，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