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血染归途

断裂的钢筋刺穿了他的小腿肚，每一次拖动都带出新鲜的血肉和钻心的剧痛。凌霄背靠着半截炸毁的承重墙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滚烫的砂砾。左臂软绵绵地垂着，骨头大概已经碎成了渣。视野边缘是模糊的血色重影，唯有右眉上那道旧疤传来的、被汗水蛰痛的触感，是此刻唯一清晰的锚点。

他活下来了。像条从绞肉机里爬出来的野狗，靠着废墟里捡来的半截锈蚀钢管，捅穿了最后一只清道夫猩红的复眼。代价是半边身体几乎报废。但他活下来了。

为了什么？

这个念头像毒蛇，在每一次濒死的喘息间隙啃噬着他的意志。为了一个被彻底格式化、变成系统杀人利刃的“容器”？为了那片被焚毁成空白的意识废墟？他摸索着腰间，那里原本贴身藏着半枚熔化的学生会徽章——希洛在医务室塞给他的。现在，只剩下一点冰冷的金属碎屑，嵌在他被血浸透的指缝里。

“呃…” 喉咙里涌上铁锈味，他咳出一口血沫，混着沙土吐在地上。视线艰难地聚焦。远处，探照灯的血红光柱如同死神的扫帚，无情地犁过满目疮痍的学院废墟。更远处，靠近旧校舍的方向，隐约传来能量武器特有的、低沉的嗡鸣和建筑结构倒塌的闷响。

清除指令… LS-0924…

系统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回响。那个坐标…旧校舍…是荆棘摇篮入口的方向！它在追猎他！而执行猎杀命令的，是…

凌霄猛地用钢管撑地，拖着残腿挣扎着站起，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能停在这里！他必须…他必须亲眼看看！看看那个“容器”，看看那片空白里，是否还藏着哪怕一丝属于“希洛”的灰烬！即使那灰烬会将他烧成真正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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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校舍区域如同被巨兽啃噬过。曾经熟悉的哥特式尖顶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在血红的探照灯光下投下狰狞的剪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融化的金属和…某种冰冷的、非人的气息。

凌霄藏在一堵半塌的断墙后，破碎的砖石硌着他裸露的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他屏住呼吸，仅存的右眼透过断墙的缝隙，死死盯住那片废墟的中心。

那里，站着LS-0923。

纯黑的制服如同第二层皮肤，完美地贴合着那具他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身体。淡金色的短发在探照灯的血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灰蓝色的瞳孔空洞地扫视着四周，像两台高精度的扫描仪，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左锁骨下方，那个暗蓝色的金属贴片，如同邪恶的第三只眼，散发着恒定、冰冷的幽光。

他（它？）的动作精准、高效到令人发指。腕间的脉冲手枪每一次抬起，幽蓝的光束都精准地没入废墟的阴影，随即传来清道夫零件融化的“滋啦”声和短促的爆鸣。偶尔有漏网的机械体试图从死角扑出，那条盘踞在他腰间的合金软鞭便会如同活蛇般弹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轻易地将合金躯体绞成扭曲的废铁。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如同设定好的杀戮程序，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这就是系统最完美的武器。一件被彻底清洗、重新编程的杀戮工具。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凌霄仅存的力气。他背靠着断墙滑坐在地，断裂的肋骨刺得肺部剧痛。左眼那黯淡的星芒裂痕，在阴影中仿佛彻底熄灭。还有什么意义？冲出去？用这具残破的躯体，去挑战那具被系统武装到牙齿、毫无弱点的杀戮机器？然后被那冰冷的脉冲光束蒸发，或者被那条活鞭绞碎？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颤抖不已的手。这只手曾经掐住过对方的喉咙，也曾颤抖着抚过那淡金色的发丝，更曾在那片荆棘摇篮的入口，将他推入生的缝隙…如今，这只手连握紧那半截钢管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废墟中心，LS-0923似乎清理完了附近的威胁。它（他？）微微侧头，灰蓝色的瞳孔精准地锁定了凌霄藏身的断墙方向！那空洞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砖石的阻隔，直接钉在了凌霄的心脏上！

脉冲手枪幽蓝的能量回路瞬间亮起！枪口，稳稳地指向了断墙！

结束了。

凌霄闭上眼，等待着终结的光束。也好。死在“它”手里，总好过被那些冰冷的机器撕碎。只是…那片空白…终究还是没能…

预想中的灼热和撕裂感并未到来。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能量束射偏的“滋啦”声同时响起！

凌霄猛地睁开眼！

只见LS-0923的身体极其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刚刚抬起的脉冲手枪射出的光束擦着断墙的边缘，将后方一截金属梁柱熔出巨大的缺口！它（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一根从上方断裂坠落的、足有手臂粗细的钢筋，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贯穿了它的小腿肚！

暗红色的、粘稠的、属于人类的血液，正从被撕裂的制服布料下汩汩涌出！

不是蓝色的冷却液！是血！鲜红的、温热的、属于“希洛”的血！

LS-0923似乎宕机了半秒。灰蓝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痛苦（系统似乎屏蔽了痛觉？），而是一种程序遭遇未知错误的、纯粹的困惑。它（他？）低头看着自己腿上涌出的、与认知中“机体损伤应流出蓝色冷却液或能量流”完全不符的红色液体，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就是现在！

凌霄眼中熄灭的火焰如同被泼上了汽油，轰然爆燃！残存的力气混合着积压了无数轮回的愤怒、不甘和最后一丝疯狂的希望，瞬间灌注全身！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冲锋号角！用尽全身力气，拖着那条被钢筋刺穿、几乎无法动弹的腿，猛地从断墙后扑了出去！

目标不是攻击！而是…靠近！

LS-0923的处理器瞬间做出反应！合金软鞭如同毒龙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绞向扑来的凌霄！脉冲手枪也再次抬起！

太近了！

凌霄根本不躲！他用那只完好的右臂，硬生生格向绞来的软鞭！

“噗嗤！咔嚓！”

皮开肉绽！骨骼碎裂！剧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但他也借着这股冲击力，身体如同炮弹般，狠狠撞进了LS-0923的怀里！

冰冷的、带着非人质感的身体被他撞得一个趔趄！脉冲手枪再次射偏！

凌霄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沾满血污、碎裂的右手，狠狠按在了LS-0923左锁骨下方——那个散发着冰冷蓝光的核心贴片上！

滚烫的、带着凌霄生命气息的鲜血，瞬间糊满了那个冰冷的蓝色光点！

“滋——！！！”

如同冷水泼进滚油！刺耳的电流爆鸣声从接触点炸开！

LS-0923的身体如同被高压电击中般剧烈颤抖！灰蓝色的瞳孔瞬间收缩到极致，里面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混乱的数据流风暴！它（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非人的电子尖啸！

凌霄死死地抱着这具冰冷颤抖的躯体，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沾满自己鲜血的额头，狠狠抵在对方同样冰冷光洁的额头上！

“看着我！希洛！” 他嘶吼着，破碎的声音带着血沫喷在对方脸上，“用你的身体记住！用你的血记住！我是谁！你是谁！”

鲜血顺着两人紧贴的额头滑落，流进LS-0923空洞的灰蓝色眼睛里，如同血泪。那冰冷的瞳孔深处，混乱的数据流风暴中，似乎有极其微弱、极其短暂的…一丝属于“人”的茫然和挣扎，一闪而过。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将凌霄推开！他如同破麻袋般摔飞出去，重重砸在废墟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LS-0923站在原地，身体依旧在轻微地颤抖。左小腿的贯穿伤血流如注，染红了脚下的瓦砾。左锁骨下的核心贴片被鲜血糊满，蓝光在粘稠的血污中扭曲、闪烁。它（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凌霄鲜血的手，又抬头望向废墟中那个失去知觉的身影。灰蓝色的瞳孔里，数据流的风暴渐渐平息，重新变回一片冰冷的空洞。但那份空洞中，似乎多了一丝…无法被程序理解的、极其细微的…裂痕。

纯黑的制服上，除了自己的血，还沾染了另一个人的血，滚烫的，带着一种系统数据库里无法定义的…混乱气息。

它（他？）缓缓抬起脉冲手枪，冰冷的枪口，再次指向了废墟中昏迷的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