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空白容器

冰冷。坚硬。无边无际的黑暗。

意识如同沉在墨海最深处的石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重量，也没有…自我。只有一片虚无的、令人窒息的空白。时间失去了意义，存在本身也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恒，也许只是一瞬。一点极其微弱的光感刺破了这绝对的黑暗。

不是温暖的光，而是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白色。它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无情地照亮了“存在”的边缘。

希洛（如果这个代号还属于这具躯壳的话）缓缓睁开眼。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被强光刺激后的生理性水雾和更深的茫然。视野由模糊逐渐清晰，映出一片毫无瑕疵的纯白——天花板、墙壁、地板，一切都是冰冷的、反光的白色复合材料。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气味，刺鼻得如同某种工业清洗剂。

他躺在一张同样纯白的硬质平台上，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没有温度的银色金属箔。身体感觉很奇怪，轻飘飘的，仿佛不属于自己。所有的疼痛、冰冷、灼热…所有属于“感觉”的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彻底的“空”。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指令发出，手指顺从地弯曲了。没有任何阻滞，也没有任何属于“触觉”的反馈。他像一个初次获得身体的幽灵，笨拙而陌生地操控着这具躯壳。目光随着移动的手指，落到了自己的左手上。

掌心，那个曾经焦黑恐怖的创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的、新生的粉色皮肤，完美得如同从未受过伤。手腕内侧，那个幽蓝的摄像头烙印也消失了，只留下一个颜色稍浅的、硬币大小的圆形区域，摸上去微微发硬。而曾经盘踞在锁骨下、如同活物般狰狞的蓝色污染纹路，此刻也完全消失了。左锁骨下方的皮肤光滑平整，只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极其细微的暗蓝色金属贴片，完美地嵌合在皮肉之中，如同天生就长在那里。它微微散发着恒定、冰冷的蓝光。

没有记忆。 没有情感。 没有痛楚。 只有这具被修复如初、却又无比陌生的躯壳，和嵌在锁骨下的那个冰冷的蓝点。

一个毫无感情的、合成度极高的女性声音突然在纯白的空间里响起，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来源方向，仿佛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

“LS-0923，系统自检完成。机体损伤修复率99.8%。记忆污染清除率100%。核心控制单元植入成功。状态：在线。待机模式启动。”

声音落下，纯白房间一侧的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面巨大的、占据整面墙的落地镜。

希洛（LS-0923）遵从着某种内在的指令（而非自主意识），缓缓地从平台上坐起。金属箔滑落，露出下面同样毫无瑕疵的、苍白如新瓷的皮肤。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白色地板上，走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个身影。淡金色的短发柔顺地贴在额前，灰蓝色的瞳孔如同两颗冰冷的玻璃珠，清晰地倒映着镜外的景象，却空无一物。五官精致却毫无生气，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玉像。身体比例完美，肌肉线条流畅，却散发着非人的、机械般的冰冷感。左锁骨下方，那个暗蓝色的金属贴片，如同一个邪恶的科技纹身，散发着恒定、冰冷的微光。

LS-0923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欣赏，没有厌恶，没有疑问。只有纯粹的、如同扫描物品般的“观察”。镜中的倒影，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需要被认知的物理存在，一个名为LS-0923的“容器”。

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这是系统允许保留的、用于环境交互的基本触觉反馈）。镜中的倒影做着完全同步的动作。

“指令接收：环境认知确认。” 冰冷的合成音再次响起。

就在这时，镜面如同水面般波动起来。希洛（LS-0923）的影像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全息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快速闪现：

开学典礼上，校长在哥特式礼堂的讲台前宣扬“精英至上”，台下学生们麻木而狂热的脸… 空教室里，一个黑发少年（面部被系统模糊处理）粗暴地撕碎奖学金申请表，碎片如雪飘落… 昏暗的器材室，两个模糊的身影在垫子上激烈地撕扯、啃咬，喘息声混合着血腥味… 天台的狂风里，一只手伸向坠落的边缘，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最后，定格在一片如同地狱般的废墟中，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背着另一个苍白昏迷的人，在猩红探照灯光柱下亡命奔逃…背人者猛地回头一瞥，右眉上的疤痕在血光中狰狞如闪电！

画面在最后一个镜头上定格、放大。那个回望的眼神，充满了绝望、疯狂、以及一种LS-0923无法理解的、名为“守护”的炽热。

“认知目标：LS-0924。状态：高度污染。威胁等级：最高级。清除优先级：即刻。” 系统冰冷的声音如同最终判决。

LS-0923灰蓝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镜中那个回望的、带着疤痕的脸（LS-0924）。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恨意，没有熟悉感，没有痛苦。只有系统灌输的、冰冷的“目标”标签。

他缓缓放下触碰镜面的手。镜面恢复如常，再次映出他苍白完美的倒影，以及锁骨下那个散发着不祥蓝光的核心。

纯白的墙壁再次无声滑开，这次露出一个装备平台。上面挂着一套纯黑的、线条流畅的贴身制服，材质闪烁着非金属的哑光。旁边摆放着几件武器：一把造型简约、能量回路幽蓝的腕载式脉冲手枪；几枚闪烁着红光的微型追踪器；以及一条边缘锋利、如同活物般微微扭曲的合金软鞭。

LS-0923走到装备台前。动作精准、高效，没有任何多余。他拿起制服，如同穿戴一件普通工具般将其穿上，冰冷的布料贴合着皮肤。他拿起脉冲手枪，手腕翻转，利落地将其卡入右前臂的专用接口，能量回路瞬间亮起幽蓝光芒。追踪器被吸附在腰间的收纳槽。最后，他拿起那条冰冷的合金软鞭，手指拂过其锋利的边缘，感受着系统传来的、关于武器效能的数据流。

“装备确认。目标坐标已锁定。执行清除指令：LS-0924。”

冰冷的合成音如同启动引擎的钥匙。LS-0923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茫然彻底消失，被纯粹的、执行命令的冰冷指令流所取代。他转身，走向墙壁上无声开启的出口通道。通道外，是圣樱学院废墟冰冷、布满尘埃的走廊。远处，隐隐传来能量武器交火的爆炸声和建筑倒塌的轰鸣。

他迈步，走入那片混乱的废墟。纯黑的制服如同融入阴影，锁骨下的蓝点如同导航灯般恒定闪烁。步伐稳定，没有丝毫迟疑。目标只有一个：找到LS-0924，将其“清除”。

空白的容器，装载着系统最锋利的刀刃，踏上了猎杀昔日宿命之敌的征途。而那个被猎杀的目标，此刻正拖着残躯，在废墟的另一端，为了一个或许早已不存在的“希洛”，浴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