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春天,范丞丞的名字挂在热搜第三,词条是#范丞丞辍学#。
营销号截取了他微博里零散的洛杉矶定位和节目录制时间轴,
拼凑出“特权艺人逃避教育”的叙事。
他关掉手机,窗外是凌晨四点的洛杉矶,
书桌上摊着未完成的微积分作业和经纪人的未接来电。
三个月后,乐华娱乐晒出毕业证明邮件的那天,
他独自坐在空荡的公寓里啃冷掉的三明治,
邮箱提示音响起——是学校发来的祝贺视频。
视频里没有同学,只有校长隔着屏幕的掌声。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冰凉的湿润,
才发现自己对着十五秒的无声画面哭了十分钟。
洛杉矶的春天来得早,圣莫尼卡的海风裹着过早的热意,撞在范丞丞租住的公寓玻璃窗上。已是凌晨四点,城市还在沉睡,只有24小时便利店招牌在远处街道投下一片孤零零的红光。他刚结束越洋视频会议,电脑屏幕还停留在经纪人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小时前发的:“声明稿拟好了,明天发。你专心考试。”
书桌上摊着几本厚重的教材,微积分作业只写了一半,草稿纸上凌乱地爬满公式。旁边搁着咬了两口的金枪鱼三明治,面包边已经发硬,生菜蔫蔫地卷曲着。他拿起三明治,机械地塞进嘴里,味同嚼蜡。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不是电话,是微博特别关注的推送。他划开,热搜榜第三位赫然挂着刺眼的词条:#范丞丞辍学#。点进去,热门是一段剪辑过的视频。画面拼接得巧妙:他去年在《偶像练习生》总决赛的哭脸,穿插着今年初在机场被粉丝围堵的疲惫神情,最后定格在一条他两个月前发的微博截图——“收工!想念LA的阳光了”,定位显示洛杉矶国际机场。营销号的配文像淬毒的匕首:“顶流预备役?特权学渣罢课实录!扒一扒范少爷如何用‘在线课程’遮羞,实则常年旷课逍遥。”
评论区成了沼泽。“果然星二代就是爽,高中都不用读完”“在线课程?骗鬼呢,不就是花钱买文凭”“他姐出事了就赶紧逃国外避风头吧”“这种文盲偶像带坏多少小孩”。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他熬红的眼睛里。
他猛地扣下手机,屏幕撞击桌面发出闷响。胸腔里堵着一团又涩又重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窗外的天光开始泛白,洛杉矶的黎明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巨大抹布。他想起去年离开学校的那天。走廊里挤满了举着手机的同学,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校长在办公室握着他的手,镜片后的眼神复杂:“丞丞,学业不能丢,这是底线。”他当时用力点头,心里揣着一团火——他要证明,舞台和课堂可以兼得。
可现实是骨感的。出道后的日程表像被疯狗追着跑,综艺录制、品牌活动、新歌排练……时间被撕成碎片。他只能在飞机上背单词,在化妆间写论文,在深夜的酒店里对着摄像头参加线上考试。有一次在后台候场,他戴着耳机听经济学网课,被路过的艺人前辈调侃:“哟,范大学霸,这么拼?”他只能扯出一个笑,喉咙发紧。
质疑声就是从那时开始发酵的。先是小范围的猜测,说他“挂名混文凭”,后来演变成全网声讨。他试图解释,在粉丝见面会上提起自己熬夜写论文的事,台下却响起一片心疼的惊呼:“哥哥别太累!”第二天热搜变成了#范丞丞卖惨#。他闭上嘴,把委屈和辩解都咽回肚子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经纪人发来的声明稿终版。措辞严谨,逻辑清晰,附上了学校官方邮件的截图,证明他已完成所有线上课程并通过考核,符合毕业要求。冷冰冰的文字,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他和那些汹涌的恶意隔开。也把他和真实的自己隔开。
他关掉文档,推开微积分作业。走到窗边,远处格里菲斯天文台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曾经和同学约好毕业前要一起去那里看星星。现在,毕业在即,他却连学校大门都回不去。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拥有千万粉丝的尖叫,拥有闪光灯下的荣耀,却弄丢了十七岁少年最普通的生活——放学后的球场,课桌下传递的纸条,毕业典礼上抛向天空的学士帽。
三个月后,乐华娱乐的声明如约发布。网络舆论瞬间反转,#范丞丞完成学业#冲上热搜第一。粉丝狂欢,营销号删帖,曾经骂得最凶的几个账号悄悄改了ID。一场风暴似乎就此平息。
声明发布那天下午,洛杉矶下起了小雨。范丞丞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面前还是那个冷掉的三明治。雨滴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的声响。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公司声明下的几十万点赞,心里却一片荒芜。赢了舆论,输了呢?输掉了整个仓促收场的青春。
邮箱提示音突兀地响起。他怔了一下,点开。是学校官方账号发来的邮件,主题是:“Congratulations, Fan Chengcheng!”(祝贺你,范丞丞!)
附件是一个加密视频。他输入学号密码,屏幕亮起。没有想象中的毕业礼堂,没有欢呼的同学,没有抛向空中的帽子。画面里只有校长一个人,穿着正式的西装,站在空无一人的学校礼堂讲台后。背景是巨大的校徽,红蓝相间,肃穆而冷清。
校长对着镜头微笑,开始鼓掌。一下,两下,三下……掌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带着轻微的回音。没有致辞,没有音乐,只有这单调而持久的掌声,隔着太平洋,穿过冰冷的电子屏幕,一下下敲打在范丞丞的耳膜上。
视频很短,只有十五秒。结束时,屏幕暗下去,映出范丞丞自己的脸。他看见屏幕里的自己,嘴唇紧抿着,眼眶却一点点红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冲破了堤防。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他哭了。无声地,剧烈地。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泪水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光。为了那些熬过的凌晨四点,为了那些被曲解的坚持,为了这张用孤独换来的毕业证,也为了视频里那空旷礼堂中,为他一个人响起的、寂寞的掌声。
窗外的雨还在下,洛杉矶的黄昏来得迟,天边却已经染上了一层黯淡的灰紫色。公寓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照亮少年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桌上那张被泪水打湿的、终于尘埃落定的电子毕业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