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瑶沉默了。
她知道莫尽欢说得没错。天外天的目标,注定与忘忧楼超然物外的宗旨相悖。
只是……她心中仍有不甘。
眼前这个女子,是她所见过的、最有可能成为盟友也最需要警惕的变数。
若能得她相助,天外天的计划,将顺畅许多。
若不能……也绝不能让她成为敌人。
就在这时,莫尽欢忽然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看穿了玥瑶更深层的担忧:
“至于古先生之事……”
玥瑶神色一凛,抬眼看向她。
莫尽欢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
“你不必向我道歉。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以身殉道,以剑明志,对他而言,或许是最好的归宿。”
她顿了顿,雨过天青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微光:
“而且,真正需要为此事道歉的……另有其人。”
这话意有所指。
玥瑶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她所指——是挑起纷争、觊觎药人之术、间接导致古尘以命相搏的无双城与天外天,甚至是在背后策划一切的太安帝。
她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莫尽欢,看得太透,也说得太直。
直白到让人无法反驳,也无法回避。
一旁的紫雨寂,暗紫色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那个青衣素颜的身影。
方才莫尽欢拒绝合作时,那份干脆与坚定;此刻谈及古尘之死时,那份冷静与透彻;以及她周身那股沉静如渊、却又隐隐透着不容侵犯的气场……
都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他见过的女子不少,江湖侠女、世家千金、乃至北阙故国的贵族女子,或娇媚,或英气,或温婉,或冷傲。
但如眼前这位莫楼主这般,气质清冷疏离如远山冰雪,心思却通透澄澈如明镜,行事干脆果决、自有原则底线,同时实力深不可测的女子……
是第一个。
他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而另一侧的莫棋宣,金色眼眸中的玩味之色更浓。
这个莫尽欢,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
面对玥瑶开出的优厚条件,拒绝得毫不犹豫;提及古尘之死,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身处他们四人的包围之中,气息没有丝毫紊乱,甚至连肩头那只小兽都毫无惧意……
要么是蠢到不知天高地厚,要么是强到有恃无恐。
他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从她身上,他隐隐感觉到一种连他都有些忌惮的、深不可测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很内敛,却如蛰伏的巨龙,一旦惊醒,恐怕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有趣……实在有趣。
莫棋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妖异的弧度,金色眼眸紧紧锁住莫尽欢,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珍贵的猎物。
玥瑶看着莫尽欢平静无波的脸,知道再谈下去也是徒劳。
她轻叹一声,敛衽一礼:
“既然如此,是我唐突了。今日之事,还请莫楼主勿怪。”
莫尽欢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玥瑶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对青儿示意。
青儿立刻跟上。
紫雨寂与莫棋宣也同时动了。
紫雨寂向莫尽欢微微颔首,动作优雅有礼,随即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后退,很快消失在巷道尽头。
而莫棋宣在离去前,金色眼眸深深地看了莫尽欢一眼,那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然后,他白发轻扬,明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也消失不见。
巷道中,重归寂静。
只余莫尽欢一人,独立于萧瑟秋风之中。
她轻轻抚了抚肩头雪奴柔软的毛发,雨过天青色的眸子望向巷道上空那方狭窄的天空。
合作,她拒绝了。
但某些因缘际会而生的涟漪,恐怕并不会因此而停止扩散。
她收回目光,抱着雪奴,迈步向前。
莫尽欢刚走出那条幽深的巷道,尚未完全融入前方街市的喧嚣,一道蓝色身影便带着风,自屋檐上翩然落下,恰好挡在了她的去路上。
是百里东君。
他一袭锦袍已沾染了尘土与落叶,束发的玉冠也有些歪斜。
显然是一路运起轻功,在屋脊街巷间焦急穿行寻觅,才终于在此处截住了她。
少年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红肿未消,眼眶依旧带着湿润的潮气,像被雨水打湿的桃花。
他看着莫尽欢,眼底的悲伤尚未完全褪去,却又涌上新的、更深的惶恐与不舍。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却又执拗地挺直了脊背:
“莫姐姐……师父走了,你也要走吗?”
他甚至没有先问她要去哪里,也没有问她是否还在为落凤坡的事生气。
在他此刻混乱而悲伤的心里,师父的离去与眼前这个人的即将离开,是同样令人难以承受的打击。
前者已成定局,无力回天;后者……他拼尽全力,也要问个明白。
他不顾了。
顾不上什么礼节,顾不上她可能会冷淡回应,甚至顾不上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
莫尽欢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身形尚显单薄,却努力站得笔直,像一株在疾风中倔强挺立的新竹。
那张清俊的脸上,悲痛、迷茫、执拗、还有一丝害怕被再次拒绝的脆弱,交织在一起,清晰地映在他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线上。
比五年前初见时那个抱着酒坛、眼神发亮的孩童,长高了许多,也瘦削了些许。
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棱角与英气,可眼底那份不掺杂质的热忱与执拗,却丝毫未变。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醉后红着脸、磕磕绊绊说的那些话。
想起他仰着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说“只有那样的酒,才配得上你”。
也想起更早以前,古尘带着促狭笑意告诉她,这小子立誓要酿一种“独一无二”的酒。
原来,那酒的源头,竟始于五年前,那个桃花纷飞的午后,她提着“桃夭”踏入小院的瞬间。
这个认知,在此刻少年悲伤而执拗的目光里,变得更加具体,也……更难以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