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尘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你这丫头,说话还是这么直接。怎么,你还打算让我去你家躲着不成?这可不行。”
他敛了笑意,正色道:“我现在走了,我那老友镇西侯回来,怎么解释东君会西楚剑歌的事?”
“况且,”他目光慈和地看着莫尽欢,“你那地方虽好,但我这老头子漂泊惯了。
西楚已灭,我本该死的,苟活至今,收了东君这个徒弟,将一身本事传了下去,也算无憾了。”
莫尽欢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她走到廊边,望着院中那株桃树,秋风吹过,落叶萧萧。
“明天夜里,我会再来问您一次。”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若您到时还是这般想法,尽欢……也不强人所难。”
说完,她收起乌木盒子,对古尘微微一礼,转身便欲离去。
就在这时,院门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与行伍特有的铿锵。
紧接着,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古老弟,你这院子今日倒热闹。”
话音未落,院门已被推开。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迈步而入。
来人约莫五十余岁,身着深青色常服,腰束玉带,肩披玄色大氅。
面容方正,浓眉如墨,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威仪。
鬓角已见霜色,却丝毫不显老态,反添几分历经沙场的沉稳。
正是镇西侯,百里洛陈。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皆身着轻甲,气息内敛,眼神锐利如鹰,一左一右守在门外。
百里洛陈的目光先落在古尘身上,眼中带着老友重逢的暖意。
随即,他的视线便转向了正欲离开的莫尽欢。
那一瞬间,这位统帅三十万破风军、镇守北境多年的老侯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并非因为院中出现了一个陌生女子——古尘隐居于此,偶有访客并不稀奇。
而是因为这女子的气质。
太年轻,却也太沉静。
青衣素颜,立于廊下,秋风吹拂她的衣袂与发丝,她却仿佛与这院中落叶、池中波光融为一体。
那是一种近乎“空”的静。
不是怯懦畏缩的静,而是历经沧海、见惯风云后的静。
更特别的是她的眼睛——雨过天青色的眸子澄澈得惊人,此刻正平静地回望着他。
没有寻常人见到镇西侯时的敬畏、惶恐或谄媚,只有一种坦然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观察。
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权倾北境的侯爷,而只是一个初次见面的寻常长者。
百里洛陈心中微动。
这姑娘……不简单。
古尘已起身相迎,笑道:“侯爷怎的今日就回来了?不是说还要三五日?”
百里洛陈收回目光,走向古尘,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军中事务已了,惦记着家里那不成器的小子,便提前回来了。”
他的目光又扫向莫尽欢,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
“这位姑娘是……”
古尘正要开口介绍,莫尽欢却已先一步微微屈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动作优雅从容,不卑不亢。
“晚辈莫尽欢,见过侯爷。”
她的声音清泠悦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腔调,却又异常平稳疏淡。
百里洛陈微微颔首,虎目中掠过一丝欣赏。
这礼节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也不显刻意逢迎。
“莫姑娘不必多礼。”他语气依旧温和,“既是古老弟的客人,便是我侯府的客人。只是不知姑娘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这话问得寻常,却暗含深意。
古尘隐居之事极为隐秘,知晓者寥寥。这莫姓女子能寻到此地,且让古尘以礼相待,绝非寻常。
莫尽欢抬眸,目光平静:“晚辈与古伯伯是旧识,今日前来探望,叙叙旧而已。”
她答得简洁,避重就轻。
百里洛陈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话中的保留。
但他并未追问,只是笑了笑:“原来如此,古老弟隐居多年,能有旧友来访,倒是好事。”
他的目光落在莫尽欢手中那个乌木盒子上,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道:
“这盒子……看着有些年头了。”
古尘适时开口,语气轻松:“不过是些旧物,让这丫头帮忙收着罢了。”
莫尽欢亦顺着话道:“古伯伯托我保管些旧书册,晚辈正要告辞。”
百里洛陈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侧身让开一步:
“既如此,老夫便不耽搁姑娘了。日后若得空,可常来坐坐。”
“多谢侯爷美意。”莫尽欢再次微微一礼,目光与古尘短暂交汇。
那一眼中,有未尽之言,也有默契的约定。
古尘微微颔首,眼中带着慈和与一丝复杂。
莫尽欢不再停留,青色身影飘然而去,很快消失在院门之外。
百里洛陈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沉默片刻,才转向古尘,语气深沉:
“古老弟,你这旧识……可不简单啊。”
古尘笑了笑,重新坐下,执起一枚棋子:“她确实不简单,不过侯爷放心,她不是敌人。”
百里洛陈在他对面坐下,虎目微凝:
“如今这乾东城风雨欲来,多事之秋,还是谨慎些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天启城那边,琅琊王已在路上了。”
古尘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半晌,他轻轻落子,声音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院中,秋风又起,落叶纷飞。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