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的棋手（上）

半月后，忘忧谷外的山林褪去了初春的薄寒，染上了更浓郁的翠色。

莫尽欢换上了一身便于行走的、颜色稍深的雨过天青色窄袖长衫，发丝依旧以白玉簪简单绾起，只带了雪奴，悄然出谷。

她此行并无紧急事务，更像是一次随性的外出。

百里之遥，对她而言并不算远，施展轻功，半日便至。

目的地是一片位于两山之间、溪流畔的幽静竹林。

竹影深深，风过时飒飒作响，空气里满是竹叶的清香。

竹林深处，一座有些年岁的石亭静静矗立，亭内一方石桌，两张石凳，桌上刻着纵横十九道的棋盘。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布下了数十枚棋子，是一场进行到中盘、局势颇为胶着的对局。

旁边放着两个青瓷棋盒，盖子虚掩。

莫尽欢步入亭中，雪奴轻盈地跃上一旁的石凳，蜷缩起来，碧绿的眼睛半眯着打量四周。

她的目光先落在棋盘上。

时隔一个月，黑子果然又落下了新的一手。

这一手落位颇为巧妙，既巩固了中腹一片薄弱的阵势，又隐隐对白棋左上角一块尚未完全安定的孤棋形成了新的威胁。

棋风一如既往地沉稳中暗藏锋芒，带着一种大局在握的从容。

她细细看了片刻，雨过天青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棋逢对手的兴味。

这人棋力不俗，且极有耐心，步步为营，是个很好的对弈者。

尽管他们素未谋面。

她并未急于落子，而是静立了片刻，仿佛在脑海中推演着接下来的种种变化。

风穿过竹林的间隙，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声，也拂动她颊边的碎发。

约莫一盏茶后，她伸手，从属于白棋的棋盒中，拈起一枚温润如玉的白子。

指尖微凉，棋子却带着被阳光晒过的暖意。

她没有过多犹豫，手腕轻转，白子稳稳落下。

“嗒。”

一声轻响，打破了竹林的寂静。

这一子，并未直接应对黑棋新近的威胁，而是落在了棋盘另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之地。

轻巧地扩张了白棋在那里的实地，同时隐隐与中腹另一块白棋形成了遥相呼应的态势。

落子后，她收回手，目光再次扫过整个棋盘。

新落的白子如同一点星火，点亮了新的战场。

她嘴角那抹梨涡微微动了一下，旋即隐去。

没有停留，她转身，唤了一声：“雪奴，走了。”

小白影轻巧地跃下石凳，跟在她脚边。

一人一宠，如来时般悄然离开了石亭，身影很快消失在苍翠的竹海之中，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石桌上那枚新落的白子，在透过竹叶缝隙洒下的斑驳光晕中，静静散发着莹润的光泽，证明着刚才并非幻梦。

半月时光，在春日的忙碌与沉寂中悄然滑过。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进了这片竹林。

来人看着约莫二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发丝一丝不苟地被一顶精致的金冠束起，更衬得他眉眼清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而优雅。

他穿着一身质地极佳的白衣作为内衬，外罩一件剪裁合体、做工精良的金色华服，华服肩甲处镶嵌着造型凌厉的鹰形纹饰，贵气逼人。

领口与袖口则以细密的金线绣着雅致的暗纹，华美而不显浮夸。

他的面容俊秀却不显丝毫女气，反而因那双沉静中隐现锐芒的眼眸，以及周身那种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度，而显得卓尔不群。

这份矜贵并非浮于表面的骄矜，而是源于深厚的底蕴与自信，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折的温润风华。

他步履从容地来到石亭外，目光首先落向石桌棋盘。

当看到那枚新落的白子时，他脚步微微一顿，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味与思索。

他步入亭中，并未立刻落座，而是负手立在棋盘前，垂眸，仔细审视着棋局的变化。

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华服上，折射出淡淡光华，与亭外摇曳的竹影交织。

白子这一手……走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并未在他预想的几个应对点上落子，而是另辟蹊径，看似轻描淡写地开辟了新战场。

这需要对全局有极强的掌控力和前瞻性，不执着于一城一地的得失，更着眼于长远的大势。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声音清朗悦耳。

这位素未谋面的“棋友”，棋风灵动而深远，不拘泥于常法。

每每落子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总能在看似僵持或不利的局面中，寻到新的生机与变化。

过去将近一年的对弈，与其说是胜负之争，不如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无声的思维碰撞与交流，让他颇为享受。

他沉思了约莫一刻钟，其间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石桌边缘。

终于，他伸出手，打开了属于黑棋的棋盒，从里面取出一枚乌黑锃亮的黑子。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执棋的姿势标准而优雅，带着一种经过良好教养熏陶出的规范感，却又无比自然。

目光在棋盘上游移片刻，最终，他手腕下沉，黑子稳稳落下。

“嗒。”

这一子，落在了白棋新开辟的边角战场与中腹势力的连接要害之处。

既是对白棋新动向的回应与限制，也是将棋局重新拉回他擅长掌控的中盘缠斗节奏。

落子果断，毫不拖泥带水，彰显出他清晰的判断与强大的自信。

落子后，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后退半步，再次纵观全局。

黑白棋子犬牙交错，形势更加复杂微妙，胜负之数，远未可知。

他嘴角勾起一抹、属于棋手找到好对手时才有的笑意。

停留片刻，他准备转身离去。

就在迈步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石凳边缘的地面上，似乎有一小撮极其细微的、与周围竹叶灰尘颜色不同的东西。

他脚步顿住，弯下腰，用手指极其小心地将那撮东西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