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的来访

太安十二年，春末夏初。

　　天启城忘忧楼外的木酒壶招牌，在经历了前一阵影踪的无声试探与退却后，似乎显得更加沉静安稳。

　　楼内的“忘忧酒”香气，依旧吸引着形形色色的客人，或为解忧，或为好奇。

　　这日午后，一位客人缓步走入楼中，引起了掌柜一丝不易察觉的注意。

　　此人看着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儒雅，下颌蓄着修剪得宜的短须，眼眸开阖间神光内敛，却又透着一种阅尽世事的从容与温和。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布衫，浆洗得十分干净，一头夹杂着银灰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鬓边，非但不显凌乱，反倒添了几分名士风流的不羁。

　　他并未在一楼停留，也未上二楼的雅间，只是径直走到柜台前，声音温和却清晰：

　　“劳驾，一壶‘忘忧酒’。”

　　掌柜抬眼，对上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眸子，心头微凛，面上却笑容可掬：

　　“贵客，忘忧酒在二楼雅间或三楼静室方可点用，不知您……”

　　“那就三楼吧。”蓝衫客人微微一笑，语气随意，仿佛只是要点一杯寻常的清茶。

　　“好的，贵客请随我来。”掌柜亲自引路，心中警惕已提到最高。

　　此人气度非凡，绝非寻常江湖客，且点名要去三楼“解忧室”，却又并非为委托而来，他进门时便已言明，只是“想尝尝这酒”。

　　这种矛盾，让经验丰富的掌柜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三楼“解忧室”依旧只有檀香、屏风与烛影。

　　蓝衫客人被引入室内，对那扇象征着神秘与隔绝的屏风，他只是略略扫了一眼，目光中并无好奇或探究，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早已看惯的平静。

　　他依言支付了百两黄金，然后安然落座，静待那壶传说中的“忘忧酒”。

　　酒很快奉上，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荡漾。

　　他执杯轻嗅，闭目品味片刻，方才缓缓饮下。

　　整个过程，他未曾开口多说一句话，也未曾向屏风后投去任何试探的目光，只是专注地品尝着酒液，仿佛真的只为这一口酒香而来。

　　然而，他这份超乎寻常的平静与深不可测的气度，以及那指名道姓只要“忘忧酒”、且直上三楼的做派，已足以让当值的楼主（一位被外派坐镇天启、修为已达大逍遥境的忘忧谷精英弟子）心中警铃大作。

　　在蓝衫客人安然离去后，关于此人的详细样貌、言行举止的密报，连同楼主“此人深不可测，疑似绝顶高手，目的不明，需警惕”的判断，被以最快速度传回了忘忧谷。

　　清欢阁内，莫尽欢接到了这份密报。

　　她看着信笺上对来客外貌气度的描述，尤其是“深蓝布衫、银灰长发、银簪、气度儒雅从容、目光深邃平和”等字眼，眉心微微蹙起。

　　江湖上成名的高手，谷中情报网皆有备案，但此人形象，似乎与任何已知的顶尖人物都对不上号。

　　他如此高调（直接上三楼）又低调（只是喝酒）地现身忘忧楼，意欲何为？

　　是另一轮更隐秘的试探？还是某种她尚未察觉的信号的开始？

　　就在她沉思之际，识海之中，一片宁静的湛蓝色光晕微微波动。

　　那个常年处于半休眠状态的系统荼白，似乎被外界这特殊的信息触动了。

　　一个模样如同精致SD娃娃、有着一头蓝色短卷发和同色眼眸的小小虚影，在她意识中浮现，带着一种“终于轮到我出场了”的雀跃感。

　　蓝色短卷发娃娃眨巴着大眼睛，用清脆悦耳的电子音直接开口道：

　　“主人，检测到高关联度目标人物信息。根据历史数据回溯与特征匹配，来访者身份极高概率为：李长生。”

　　莫尽欢心神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意识中平静回应：“李长生？稷下学宫那位李先生？”

　　“是的，主人。”荼白娃娃点点头，语速轻快：

　　“李长生，原名姬虎燮，是北离百晓堂的创建者，现任堂主是其不知多少代的后辈。

　　他今年……嗯，按这个世界的算法，已经活了大约一百八十岁了。”

　　一百八十岁？

　　饶是莫尽欢心性沉静，听到这个数字，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已远超寻常武者的寿元极限。

　　“他修炼了一种名为‘大椿功’的奇功，”荼白继续解释道，数据流在她身边隐隐闪烁：

　　“此功法每三十年为一个周期，会经历一次‘返老还童’。每次还童期间，功力会暂时散尽，如同凡人，需要时间重新修炼恢复。

　　他现在的外表，正处于两次还童周期之间，大约是功力恢复至一定程度后的中年状态。”

　　“他与西楚剑仙古尘是旧识。”荼白最后补充了一句关键信息。

　　原来是他。

　　莫尽欢心中了然。难怪气质如此特殊，难怪连大逍遥境的楼主都感到“深不可测”。

　　一位活了一百八十载、见识过无数风云变幻、本身修为与智慧都深不可测的“老怪物”，亲自跑到忘忧楼，只为喝一壶酒？

　　这理由，怕是连三岁孩童都不会信。

　　“他的目的？”莫尽欢在意识中问。

　　“数据不足，无法精确分析。”荼白摊了摊小手，蓝色卷发晃了晃：

　　“但根据行为模式推演，可能性包括：单纯好奇忘忧楼与‘忘忧酒’；对主人您及忘忧谷产生兴趣，进行近距离观察；

　　或与古尘有关，受其所托或自行前来探查；亦可能……只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次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

　　莫尽欢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倒也符合这种近乎陆地神仙般人物的脾性。

　　“知道了。”她结束了与荼白的短暂交流，意识回归。

　　殿中侍立的疏影只见小姐方才似乎略微出神了片刻，此刻已恢复平静。

　　“传信天启楼，”莫尽欢的声音依旧清泠平稳，听不出波澜：

　　“不必紧张，也不必特意应对。来人若只是饮酒，便按寻常贵客招待，银货两讫即可。若他有其他举动，或再至楼中，及时报我。

　　此外，将李长生的相关信息，加密存档，列为‘甲上’关注目标，但与影宗不同，非敌非友，只需留意动向，不必主动接触或招惹。”

　　“是，小姐。”疏影领命，心中却对“李长生”这个名字以及小姐方才那细微的反应留了心。

　　能让小姐都略感讶异并特意叮嘱的人物，绝非等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