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锦缎衣衫、约莫十一岁的少年像一阵风似的从回廊那头冲了过来,手里宝贝似的抱着一个小酒坛。
他生得眉目俊朗,五官还带着两分的稚嫩,眼神清澈明亮,充满活力,正是镇西侯独孙,百里东君。
他猛地刹住脚步,惊讶地看着树下多出的三人,目光首先被那抹竹青身影吸引,怔了一怔。
“东君,过来。”古尘招手,脸上露出笑容,“来得正好,见见你莫姐姐。”
百里东君抱着酒坛走近,好奇地打量着莫尽欢,脸颊不知是因为跑动还是别的什么,微微泛红。
“莫姐姐?”他重复道,声音清脆。
“我姓莫。”莫尽欢对他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神色依旧是那种温和的疏离。
古尘看着自家这心思全然不在剑上的徒弟,又看看对面沉静如水的忘年交,忽然起了些促狭心思,对莫尽欢笑道:
“说起来,这小子倒是个练武的奇才,根骨绝佳,可惜啊,满心满眼只有他那酒坛子。”
他顿了顿,半真半假地调侃:
“你这丫头素来有办法,若是你能说动他转了性子,跟你去学点正经功夫,老夫倒是乐见其成。”
莫尽欢闻言,失笑摇头。
这一次,嘴角那个小小的梨涡清晰地显露出来,像平静湖面忽然投入一粒石子漾开的涟漪,为那张过于淡静的容颜瞬间添上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鲜活与灵动。
这笑容映入百里东君眼中,让少年又是一愣,只觉得满树桃花忽然都失了颜色,只剩下那一点浅浅的、盛着光的凹陷。
他耳根更热了些,慌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偷偷再看。
“古伯伯说笑了。”莫尽欢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清泠依旧:
“今日我若真把侯爷的独孙从乾东城带走了,怕是明日我家门口,就要被镇西军的铁骑给围上了。
这责任,我可担不起。”
古尘见她这般反应,不由开怀大笑,眼中的慈爱几乎要满溢出来:
“哈哈哈,好,好!就这时候,才有点十三岁小姑娘的样子!”
百里东君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为了掩饰,他手忙脚乱地扒开自己带来的小酒坛泥封,倒出一小杯,先递给古尘:
“师父您尝尝这个!”
然后又看向莫尽欢带来的乌木酒壶,眼神亮晶晶的:
“莫姐姐,你带的也是酒吗?我能尝尝吗?”
莫尽欢略一犹豫,看向古尘。
古尘笑着点头:“给他尝尝无妨,这小子,旁的不行,舌头倒是灵得很。”
得到首肯,莫尽欢便也为他斟了半杯“桃夭”。
百里东君迫不及待地接过去,先是小心地嗅了嗅,然后抿了一口,在口中细细品味。
片刻后,他眼睛倏地睁大,脱口赞道:“好喝!”
他看向莫尽欢,语气真诚又带着少年人毫不掩饰的钦佩:
“清甜里有点暖,咽下去又很清爽,还有桃花的味道……莫姐姐,你好厉害!”
古尘也再次品了一口“桃夭”,对比着百里东君新酿的、尚且稚嫩粗糙的酒液,心中感慨万千。
他看着对面静坐的少女,忽然问道:
“这‘桃夭’虽好,却总觉得,少了点你当年那‘忘忧’里,那股子……说不上来的劲儿。”
那是经历世事沉淀后才能酿出的复杂滋味,与年龄无关,关乎心绪。
莫尽欢微微一笑,并不直接回答,只道:
“忘忧酒,自有它该去的地方,该醉的人。”
古尘了然,不再多问。
两人又就酿酒心得闲聊片刻,多是古尘在说,莫尽欢安静地听,偶尔问上一两句,皆切中要害。
百里东君在一旁,看看师父,又看看这位突然出现的、好看又神秘的莫姐姐。
只觉得他们说的话有些自己能懂,有些却云山雾罩,但那种宁静和谐的氛围,让他也安静下来。
只是目光总忍不住飘向那只乌木酒壶,和酒壶主人腕间那串颜色各异、偶尔随动作轻轻相碰的小石头。
日影渐斜,花瓣落得更急了。
莫尽欢起身告辞:“古伯伯,酒已喝过,话也叙了,晚辈该走了。”
古尘知她行事自有章法,也不挽留,只道:
“路上小心,下次……便是五年后了。”
“是,五年之约,尽欢记下了。”莫尽欢屈身一礼,又对一直好奇看着她的百里东君轻轻点了点头,“保重。”
百里东君连忙也学着行礼:“莫姐姐再见!”
莫尽欢带着执墨执素转身,竹青色的身影穿过纷落的花雨,缓缓走向院门。
就在她即将迈出门槛时,百里东君忽然鼓起勇气,扬声问道:
“师父,莫姐姐……她还会再来吗?”
已经走到门边的莫尽欢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古尘望着少女的背影,白发在桃花风中轻扬,声音温和而笃定地传来:“会。”
他顿了顿,补充了那个新的、更长的期限。
“五年后。”
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百里东君抱着自己的酒坛,望着那扇门,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清冽又温暖的“桃夭”酒香,眼前似乎还是那惊鸿一瞥的浅淡梨涡。
他忽然对古尘说:“师父,我想酿一种酒。”
“哦?什么酒?”古尘饶有兴趣。
少年眼神发亮,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一种……独属于莫姐姐的酒,举世无双。”
一种,配得上那抹清雅身影和那个梨涡的酒,独一无二。
古尘看着徒弟眼中罕见的光芒,捋须而笑,并未打击他的热情,只是望向院门方向,心中默道:
小友啊小友,你这不经意间,怕是已经在这乾东城,种下了一颗了不得的种子了。
门外长街,暮色初临。
执墨执素无声护卫在侧。
莫尽欢缓步而行,腕间七彩石偶尔轻碰,发出细碎微响。
她抬眼望向天际将散的晚霞,雨过天青色的眸子里映着暖光。
乾东城,桃花,古尘伯伯,那个眼神清亮的酿酒少年,以及刚刚定下的、新的五年之约……
一切,都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