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刘耀文似乎也停下了动作。他坐在器械上，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他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器械冰凉的扶手。

沉默像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云染度秒如年，只盼着护士快点回来。

“还疼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打破了死寂。

云染猛地一颤，差点从器械上弹起来。她僵硬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刘耀文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看着她。他的目光很直接，不再像深夜门口那样隔着距离的审视，而是清晰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询问？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探究，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

他在问她。

云染的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慌乱地点点头，又飞快地摇摇头。点头是本能地承认疼痛的存在，摇头是下意识地想否认这份脆弱，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这矛盾的反应让她自己都觉得窘迫，脸颊更红了。

刘耀文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目光扫过她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苍白的唇色。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似乎少了些纯粹的压抑，多了些无形的、正在流动的东西。

“那个保温杯……” 云染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仿佛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又仿佛是想抓住什么，“……谢谢。”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刘耀文似乎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他看着她低垂的、泛红的侧脸，握着器械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低沉，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疏离。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像是在斟酌词句，“……梨水润喉。”

一句极其平淡的解释，却让云染的心跳再次失序。他承认了。那杯雪梨水，真的是他放的。

就在这时，护士回来了。“云染，我们继续吧？” “刘先生，该换药了，我们回病房吧？”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云染如蒙大赦，立刻转回头，对着自己的护士用力点头。刘耀文也站起身，在护士的陪同下，朝着门口走去。

他经过云染身边时，脚步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停顿。云染低着头，只能看到他病号服的下摆和打着石膏的手臂从自己余光中掠过。

没有道别。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云染紧绷的身体才彻底松懈下来。她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胸腔里的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脸颊滚烫得吓人。

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让她措手不及的暴风雨。他主动开口了。他承认了那杯水。他还……问她疼不疼。

云染抬手捂住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指尖冰凉。那杯梨水的温热似乎还残留在掌心，而他刚才那句低沉的“还疼吗？”却像带着奇异的温度，悄然渗透进了她胸腔那片因骨裂而持续闷痛的区域，带来一种陌生而奇异的……安抚感？

她茫然地看着复健室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只觉得心湖里那片被搅乱的涟漪，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扩散得更加汹涌澎湃，让她彻底失去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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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耀文回到自己的病房，护士熟练地帮他解开吊臂的绷带，准备更换手臂石膏外的敷料。

他靠在床头，微微闭上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复健室里云染那张瞬间爆红、慌乱无措的脸，还有她低低的那声“谢谢”和那句“还疼吗？”之后矛盾的反应。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却在那场意外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扑向了他。她总是躲着他，却在深夜无声地收下了他那杯笨拙的“歉意”（或者说，是别的什么？）。她明明疼得蹙眉，却在他面前慌乱地点头又摇头。

这个女人……矛盾得让他心烦意乱。

“嘶……” 手臂换药时不可避免的牵拉带来一阵锐痛，刘耀文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忍一下，刘先生，马上就好。” 护士轻声安抚。

疼痛让他烦躁的思绪暂时中断。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打着石膏的右臂上。如果没有她……这只手臂，甚至他的生命，可能真的就……

一种极其陌生的、混合着后怕和某种沉重责任感的情绪再次攫住了他。他欠她的，远不止一句谢谢。这份情，太沉了。

他烦躁地用左手揉了揉眉心。王薇的警告言犹在耳。统一口径，划清界限，这是对双方都好的选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聚光灯下的放大镜效应有多可怕，他不能让她因为救了他而陷入那种漩涡。

可是…… 当他在复健室看到她因疼痛而苍白的侧脸时，那句“还疼吗？”几乎是未经大脑就冲口而出。

这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私人手机。屏幕解锁，壁纸是漆黑一片。他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最终点开了相册里一个极其隐蔽的加密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不是舞台光鲜的定妆照，也不是任何私人影像。而是一张模糊的、角度刁钻的监控截图——正是事故现场，云染张开双臂，义无反顾地冲向坠落点的那个瞬间！

画面很糊，只能看到她模糊的侧影和决绝的姿态。这张图是李薇私下发给他的，是调查时调取的原始监控片段里的一帧，最终被官方版本彻底删除和掩盖。

刘耀文盯着那张模糊的截图，看了很久很久。

照片上的女孩，身影单薄，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关掉手机屏幕，将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病房里一片寂静。

他需要冷静。他需要理清。但心底那片被搅动的深潭，却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平静。那个叫云染的剪辑师，带着她的本能、她的伤痛、她的慌乱和矛盾，像一颗投入深水的陨石，在他原本壁垒森严的世界里，撞出了一个巨大而无法忽视的漩涡。

第十九章 照片

第十九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