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日子是苍白而漫长的。时间被切割成输液的点滴声、护士查房的脚步声、医生例行检查的询问,以及无处不在的、隐隐作痛的提醒。
云染的伤情比刘耀文轻,恢复也快些。轻微的脑震荡症状逐渐缓解,眩晕和恶心感消退,只是后脑的肿痛和胸腔骨裂处的钝痛依旧顽固。她能自己坐起来喝点流食,也能在护士搀扶下缓慢地挪动几步去卫生间。但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受伤的肋骨,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抽痛。
隔壁病房的刘耀文,情况则复杂些。右臂的骨折需要更长时间的固定和静养,脑震荡的症状也似乎更持久些,王薇严格控制着探视,他的病房大部分时间都笼罩在一种低气压的安静里。偶尔能从半开的门缝里听到医生低沉的交谈,或者王薇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安排着后续工作调整和公关事宜。
云染刻意避免着与他的任何接触。护士送药、送餐的时间她都默默记下,尽量错开可能与他打照面的走廊活动时间。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事故的惊魂一幕幕在脑中回放,他坠落时眼中的惊愕,撞击时那沉重的、滚烫的触感,以及他深夜站在她病房门口那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目光……这些都像无形的巨石压在她心头。
她冲过去,是本能,是恐惧支配下的失控行为。她从未想过要当什么英雄,更没想过因此获得什么。相反,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无所适从包裹着她。她救了他,这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一个巨大而无法忽视的事实,彻底打破了之前那种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可以躲避的“安全距离”。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透过厚重的云层,在病房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几块温暖的光斑。云染正靠在床头,小口啜饮着温开水,试图压下喉咙的干涩和胸腔的闷痛。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云染以为是护士,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逆着光站在门口的,是李薇。她依旧是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的目光落在云染身上,平静而直接。
“感觉怎么样?”李薇走进来,随手将带来的一个精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好…好多了,谢谢李经纪。”云染有些局促地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面对李薇,她总有种面对严厉考官的紧张感。
李薇拉过椅子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目光在云染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医生说你的恢复进度不错,骨裂需要时间,但没大碍了。脑震荡的症状也基本消了。”
“嗯……”云染低低应了一声,不知道王薇的来意。
“这次事故,”李薇开门见山,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力度,“调查结果出来了。是升降台一处关键轴承在安装时存在质量缺陷,加上调试阶段负荷过重,最终导致断裂。责任方很明确,是设备供应商。公司和团队会追究到底。”
云染静静地听着,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事故发生时那刺耳的金属断裂声犹在耳畔。
“你和耀文,都是受害者。”李薇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公司感谢你在危急时刻的举动,非常勇敢。” 她的感谢很正式,带着一种上位者的肯定。
“我…我只是……”云染想解释那只是本能,却被李薇抬手打断。
“过程不重要,结果是你避免了一场更大的悲剧。”李薇的语气不容置疑,“公司会承担你全部的医疗费用,以及养伤期间的薪酬福利,并会给予一笔额外的慰问金,作为对你见义勇为的表彰。”
云染张了张嘴,想拒绝那笔“慰问金”,但看着李薇不容置喙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公司处理此类事件的“标准流程”。
“另外,”李薇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地锁住云染,“关于这次事故,以及你和耀文受伤的具体细节,我希望到此为止。”
云染的心微微一沉。
“网络上已经出现了一些零星的猜测和现场工作人员模糊的爆料,”李薇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公司公关部会统一口径。对外,耀文是设备故障导致的意外受伤,你是现场工作人员,在混乱中为了保护设备而受伤。”她顿了顿,强调道,“没有所谓的‘舍身救人’,没有‘英雄剪辑师’。明白吗?”
云染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她明白了。公司需要的是一个可控的、体面的、不会引发过度解读和绯闻的“官方版本”。她的举动,虽然是事实,但太具有戏剧性和个人色彩,一旦被渲染传播,很容易将她和刘耀文捆绑在一起,引发无穷无尽的猜测和麻烦,这是顶流团队最忌讳的。
“这是保护耀文,也是保护你。”李薇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应该明白媒体的力量有多可怕。如果被贴上‘刘耀文救命恩人’的标签,你以后的工作和生活,都会彻底暴露在聚光灯下,被无限放大和解读。那种生活,绝不是你想要的。”
云染的指尖冰凉。她当然明白。她只是个想安静做剪辑的普通人。那种被千万人审视、议论、甚至谩骂的生活,光是想象就让她不寒而栗。
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有些发涩:“我明白,李经纪。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细节。就按……公司的说法。”
李薇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很好。”她站起身,“安心养伤。工作的事情不用急,等你完全康复了再说。”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云染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云染,”她的语气难得地柔和了一瞬,“抛开公司立场,作为一个……目击者,我想说,那天……谢谢你。” 这句谢谢,比之前的官方感谢多了几分真诚的温度。说完,她没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云染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阳光依旧温暖地洒在地板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李薇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底那一点点因救人而生的、微弱的自我价值感,只剩下被安排的冰冷现实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成了需要被“统一口径”抹去的细节。她的本能,她的伤痛,在那个完美的顶流形象和团队利益面前,都成了需要被小心掩盖的“麻烦”。
云染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胸腔的钝痛和后脑的闷痛似乎更清晰了。她救了他,却仿佛做了一件需要被隐藏的错事。这份认知,比身体的疼痛更让她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