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琛再次踏入长春宫时，气氛比昨日更加凝滞。羽林卫的看守纹丝不动，宫人们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德妃韩诺依旧坐在主位，见他去而复返，脸上并无意外，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她起身，从容行礼：“陛下。”

慕容琛并未让她起身，径直走到上首坐下，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她，开门见山：“翠荷托人往宫外送东西，接收的是皇后娘家远房亲戚开的当铺伙计。淑妃宫里的太监招认，曾见淑妃心腹与你的翠荷私下接触。韩诺，你还有什么可说？”

韩诺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震惊与冤屈：“陛下！这是有人蓄意构陷！翠荷家中贫寒，偶尔托人典当些旧物贴补家用是有的，但怎会与皇后娘娘的亲戚扯上关系？臣妾不知！至于淑妃…淑妃与臣妾素无深交，她的宫人为何要与翠荷接触，臣妾更是一无所知！请陛下明察，这定是那背后真凶眼看事情败露，故意抛出这些线索，想要搅乱浑水，嫁祸臣妾与皇后、淑妃，其心可诛！”

她句句恳切，逻辑清晰，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反向暗示有人做局。

慕容琛冷笑一声，并不为所动：“好一张利嘴。朕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扬声道，“带翠荷！”

很快，两名羽林卫押着翠荷进来。她发髻散乱，脸色苍白，身上虽无明显伤痕，但眼神涣散，显然一夜之间经历了极大的精神压力。她看到跪在地上的韩诺，嘴唇哆嗦了一下，迅速低下头。

“翠荷，”慕容琛声音冰冷，“你主子说，你往宫外送东西，只是典当旧物。你来说说，你三日前托人送出去的那包‘旧物’，是什么？又送到了哪里？”

翠荷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颤：“回…回陛下…奴婢…奴婢送的是…是一支不值钱的旧银簪…换点钱给家里老娘买药…”

“哪家当铺？伙计叫什么？”慕容琛逼问。

“是…是南街的…永…永昌当铺…伙计…伙计叫…叫小李子…”翠荷回答得磕磕巴巴。

“苏慕寒。”慕容琛唤道。

苏慕寒立刻上前：“陛下，已查过，南街并无‘永昌当铺’。接收物品的那家当铺伙计也根本不叫‘小李子’。”

翠荷瞬间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韩诺猛地抬头，厉声道：“翠荷！你竟敢欺瞒陛下？！本宫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你究竟送了何物出去？还不从实招来！”她看似斥责奴婢，实则将自己撇清。

翠荷被韩诺一喝，更是抖得说不出话，只不住磕头：“陛下饶命…娘娘饶命…奴婢…奴婢…”

慕容琛没了耐心，眼神一厉：“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说实话了。苏慕寒——”

“陛下！”韩诺急声打断，语气悲戚，“陛下！翠荷虽是臣妾的奴婢，但若她真犯了事，臣妾绝不袒护！只是…只是动用大刑，万一她受不住胡乱攀咬，岂不是正中了那幕后之人的下怀？不如让臣妾来问她几句？”

慕容琛盯着她，半晌，才冷冷道：“问。”

韩诺转向翠荷，语气沉痛：“翠荷，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本宫待你如何？你家中困难，本宫何时没有接济？你怎能如此糊涂，做出欺君之事？你老实告诉陛下，那东西究竟是谁让你送的？是不是有人威胁了你？只要你说实话，陛下和本宫都会为你做主！”她话语里充满了暗示。

翠荷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韩诺，眼神复杂，充满了恐惧和挣扎。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一个太监惊慌的喊声：“陛下！陛下！不好了！漪澜殿出事了！”

慕容琛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

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陛下！夏姑娘…夏姑娘她突然腹痛如绞，呕血了！”

“什么？！”慕容琛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什么都顾不上了，身影如电般冲出长春宫，朝着漪澜殿疾奔而去，将一殿人等都抛在了身后。

苏慕寒立刻对下属下令：“看好这里！任何人不得出入！”随即也快步跟了上去。

长春宫内，瞬间只剩下韩诺、瘫软的翠荷以及一众看守的羽林卫。

韩诺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那副悲愤冤屈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她走到瘫倒在地的翠荷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做得很好。”

翠荷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韩诺却已站起身，恢复了一贯的雍容，对旁边的羽林卫道：“还不将这背主的贱婢带下去好好看管？待陛下回来发落。”

慕容琛一路疾奔回漪澜殿，心慌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冲进内殿，只见夏小洛蜷缩在榻上，小脸痛得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唇边还沾着刺目的血迹，春晓和夏荷正慌乱地帮她擦拭，乔予辰脸色铁青地守在旁边。

“小洛！”慕容琛冲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声音都在发颤，“怎么回事？！太医呢？！”

乔予辰急声道：“已经去请了！姑娘方才还好好的，吃了半块糖糕，突然就…”

“糖糕？”慕容琛目光猛地扫向桌上那碟他吩咐送来的糖糕，眼中瞬间布满血丝，“谁经的手？！”

“是御膳房王太监做的，经…经末将查验过才送来的…”乔予辰也慌了神。

“查！给朕彻查！所有碰过这碟糖糕的人，全部拿下！”慕容琛怒吼，抱着夏小洛的手臂收得紧紧的，感受到她身体因剧痛而不断痉挛，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沈太医几乎是被人拖着飞奔而来，气都喘不匀就扑到榻前。一看夏小洛的症状，再搭上脉搏，脸色剧变：“陛下！这…这是中了剧毒‘断肠散’之象！毒性猛烈，快！快取老夫药箱里的白玉解毒散和水来！”

宫人手忙脚乱地取来药和水。慕容琛亲自接过药散，小心翼翼地喂到夏小洛嘴边，可她痛得牙关紧咬，药根本喂不进去，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张嘴！小洛！听话！把药吃了！”慕容琛急得眼睛赤红，声音沙哑地哄着，几乎是在哀求。

可夏小洛已经意识模糊，根本无法配合。

眼看她气息越来越微弱，慕容琛心一横，将药散倒入自己口中，和水含住，然后俯下身，捏开她的下颌，不容置疑地将药渡了进去！

苦涩的药味和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夏小洛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慕容琛反复几次，才将一整包药散尽数喂了下去。他抬起头，唇边也沾了她的血，眼神恐怖得如同地狱修罗，死死盯着沈太医：“她若有事，朕要你们太医院全体陪葬！”

沈太医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施针催发药力。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殿内只剩下夏小洛痛苦的呻吟和慕容琛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夏小洛的痉挛渐渐平息下来，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唇边也不再溢血。

沈太医仔细诊脉后，瘫软在地，老泪纵横：“陛下…毒性暂时遏制住了…但姑娘身子太弱，能否熬过今晚，还…还不好说…”

慕容琛轻轻将夏小洛放平，为她盖好被子，手指颤抖地擦去她唇边的血迹。他站起身，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极度危险的暴戾气息中。

他走到那碟糖糕前，拿起一块，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冰冷彻骨。忽然，他猛地将整碟糖糕砸在地上，瓷碟摔得粉碎！

“苏慕寒。”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怒吼都令人胆寒。

“臣在。”苏慕寒单膝跪地。

“封锁皇宫九门。没有朕的手谕，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将御膳房所有当值人员，全部羁押，严刑拷问。”

“给朕查！这毒，是什么时候，通过谁的手，怎么下的！”

“查不出来…”慕容琛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朕就让整个皇宫…给她陪葬。”

命令下达，整个皇宫瞬间被死亡的阴影笼罩。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即将席卷每一个角落。

长春再审，蛛丝现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