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也像掐断了夏小洛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殿内燃着名贵的龙涎香,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她骨子里渗出的寒意。她被慕容琛放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双腿一软,又瘫坐下去,连跪的力气都没了。
慕容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玄黑龙袍前襟那团黏腻的糖渍格外刺眼。他抬手,慢条斯理地解着盘扣。金属搭扣碰撞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殿内如同惊雷,炸得夏小洛头皮发麻。他要剥皮了吗?还是要用那沾满血腥的手亲自掐死她?
“苏慕寒。”慕容琛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殿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苏慕寒如鬼魅般闪入,躬身待命,眼神甚至没有在瘫软如泥的夏小洛身上停留一瞬。
“取朕的常服。另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小洛沾满泪痕和灰土、此刻因恐惧而毫无血色的脸上,“打盆热水来,要温的。”
“……是。”苏慕寒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讶异,旋即恢复冰冷,无声退下。
热水?夏小洛混沌的脑子无法理解。暴君要热水做什么?烫死她?还是……她不敢再想,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很快,苏慕寒捧来了干净的墨色常服和一盆冒着氤氲热气的温水,放在旁边的紫檀矮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慕容琛已脱下脏污的龙袍,只着玄色中衣,更显身形挺拔悍利。他走到水盆边,拿起一块雪白的贡缎巾帕,浸入温水中,拧得半干。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向蜷缩在地上的夏小洛。
阴影笼罩下来,夏小洛吓得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等待最终的审判。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降临。带着温热湿意的柔软布料,轻轻地、甚至有些笨拙地,覆上了她的脸颊。慕容琛竟在用热毛巾,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和污垢!
夏小洛猛地睁开眼,撞进他深潭般的眸子里。那里依旧冰冷,看不出情绪,但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粗鲁的“温柔”。他擦得很用力,仿佛要抹去什么碍眼的东西,指节偶尔擦过她的皮肤,带着薄茧的粗粝感。夏小洛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脏。”他低沉地吐出一个字,眉头微蹙,似乎对她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颇为不满。
擦干净了脸颊,他目光下移,落在她因紧张而死死攥着衣角的手上。那双小手沾了泥土,指甲缝里还有御膳房的油污。慕容琛眉峰拧得更紧,毫不犹豫地抓住她一只手腕。
“啊!”夏小洛短促地惊呼,以为他要折断自己的手。
他却只是将她的手指强硬地掰开,用那方热巾帕,一根根擦拭她纤细的手指,连指甲缝也不放过。温热的触感包裹着冰凉的手指,这诡异的“伺候”让夏小洛浑身汗毛倒竖,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交织,几乎要将她逼疯。他是谁?他是慕容琛!是动动手指就能让人灰飞烟灭的暴君!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陛…陛下…”她终于找回一丝声音,破碎不堪,“奴婢…奴婢自己来…不敢脏了陛下的手…”
慕容琛动作一顿,抬眸看她。那眼神锐利如刀,让她瞬间噤声。他没说话,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直到将她两只手都擦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白皙的肌肤。
“咕噜……”一声极不合时宜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内突兀地响起。
夏小洛的脸“腾”地一下红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太紧张,太害怕,从午膳到现在粒米未进,饥饿的肠胃在极度恐惧后,竟发出了抗议!
慕容琛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他看着她瞬间涨红的脸和恨不得缩进衣领里的窘迫模样,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闪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松开了她的手。
就在夏小洛以为他要发怒时,他却转身走向御案。案上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着的牛乳茶,显然是备着给皇帝随时取用的。他随手端起一盏温热的牛乳茶,又拈了一块看起来最松软的奶香饽饽,走了回来。
然后,在夏小洛惊恐万状的目光中,他将杯盏和饽饽直接塞进了她依旧僵硬、刚刚被擦干净的手里。
“吃。”命令简洁,不容置喙。
夏小洛捧着温热的杯盏,看着手里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饽饽,脑子彻底宕机。这…这算什么?断头饭?可断头饭也没听说过是暴君亲手递的啊!
她不敢动,也不敢不吃,巨大的茫然压过了恐惧。她抬起湿漉漉、惊魂未定的杏眼,怯生生地望向慕容琛,像一只迷途的幼兽,试图从猎食者的眼神里分辨出意图。
慕容琛对上她的目光,那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映着他冷硬的倒影,充满了纯粹的、未被污染的无措和依赖(虽然是被吓的)。他心头那丝奇异的涟漪似乎又扩散了些。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捏脸,而是用指背,在她刚刚擦干净、微微泛红的柔软脸颊上,力道不明地蹭了一下。
“怕什么?”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些冰寒,“朕不吃人。”
夏小洛手一抖,温热的牛乳茶差点泼出来。不吃人?那宫里流传的那些剥皮抽筋、血洗宫殿的传闻……难道是假的?可眼前这人的眼神和气势,分明比吃人的猛兽更骇人!
她看着手里的食物,又看看眼前喜怒难辨的帝王。吃,还是不吃?这紫宸殿的金砖地,冰冷坚硬,跪坐得她膝盖生疼。最终,饥饿和对“圣意”的恐惧占了上风。她抖着手,将饽饽送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咬起来,眼睛却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再抬头。
慕容琛就站在她面前,玄色的身影如一座沉默的山岳,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娇小的她完全笼罩。他垂眸,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小松鼠般小心翼翼地进食,腮帮子一鼓一鼓,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殿内只剩下她细微的咀嚼声,和他无声的注视。龙涎香的气息萦绕不去,这富丽堂皇的紫宸殿,第一次让慕容琛觉得,似乎没那么空旷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