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舟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却又带着温暖光芒的笑意,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沈砚川。“她很好。这是她写的信。还有……给你的。”
信封沉甸甸的,沈砚川颤抖着手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一沓信纸。最上面,是一张素白的信笺,上面是苏清涴熟悉的、娟秀中带着力量的字迹:
「念安姐,展信安。」
「伦敦的雨总是下个不停,但公园的鸽子依旧肥硕可爱。昨日在美术馆看到一幅莫奈的睡莲,光影流转,美得令人心颤。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港岛,你指着画报对我说:清涴,外面的世界很大,我们要亲眼去看看。
如今,我看到了。谢谢你,念安姐。谢谢你给我‘死’的勇气,更谢谢你给我‘生’的机会。
随信附上几张照片,还有……给沈先生的信。不必担心我,Eira在这里,过得很好,很自由。另:请转告他……」
信笺到这里,字迹顿了顿,墨水似乎洇开了一小点,仿佛写信的人有过短暂的犹豫。接着,是更加清晰有力的笔迹:
「……过去的‘苏清涴’已逝,但新的‘Eira’,并不排斥认识一位……懂得尊重和放手的‘故人’。若他愿意,可以从朋友开始。只是,请务必慢一点。」
「苏晚 于伦敦」
照片最下面,是另一封折叠整齐的信,信封上写着:“沈砚川先生 亲启”。
沈砚川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苏清涴信上。那句“懂得尊重和放手的‘故人’”,像一道温和却无比清晰的光,穿透了他心中积压多年的沉重阴霾。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封写给他的信。信不长,字迹清晰而平静:
「沈先生,展信安。」
「惊闻您遇险,深表关切。望您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港城往事,譬如昨日死。然先生于危难之际庇护念安之情,我铭感于心。若无先生当年雷霆手段震慑宵小,恐无今日我等喘息之机。此恩,不敢或忘。
念安姐性烈,然心赤诚。其困守先生病榻,非为桎梏,实乃……心结难解。暗格尘封,血痂之下,或有春光。望先生……珍之重之。
伦敦秋寒,然心向暖阳。勿念。」
平静的叙述和点到即止的劝慰,是那个曾经怯懦的少女,历经生死淬炼后真正的成长与通透。她感谢他当年的庇护,更点破了许念安此刻守候的真正原因——心结难解,血痂之下,或有春光。
沈砚川捏着信纸,指尖冰凉,心潮却剧烈翻涌。苏清涴的信,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轻轻捅开了他心口那道厚重的、名为“过去”的锁。原来,放手之后,并非只有失去。原来,尊重之下,真的能开出新的花。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许念安走了进来,手上缠着江沉舟给的那方手帕,上面还洇着一点淡淡的血迹。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砚川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实质般,紧紧地、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锁住了她。
许念安被他看得浑身一僵,脚步顿在原地,下意识地又想低头躲避。
“念念。”沈砚川的声音响起,依旧虚弱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逃避的穿透力。
许念安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打在沈砚川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上,也照亮了许念安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混杂着巨大痛苦、无尽悔恨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希冀的汪洋。
沈砚川看着她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几乎要碎裂开来的眼睛,看着她指间缠绕的、洇着血的素白手帕……那些尘封日记里血淋淋的过往,她这数日来沉默的、近乎自毁的守候……无数画面和情绪在他心中激烈地碰撞、翻腾!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罪”,那本不该由她背负的十字架。他看到了她试图用沉默和自苦来填补的巨大空洞。
他也看到了……那空洞之下,被血痂和恨意掩盖了太久、连她自己都未曾看清的……那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属于“许念安”自己的光。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痛的、带着无尽疲惫和释然的叹息。他朝着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伸出了那只没有插着输液管的手。
那只手,曾无数次带着掌控的力量捏住她的下巴,也曾在她幼时摔倒时温柔地将她抱起。此刻,它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卑微的邀请和等待。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在空旷中回响。
许念安呆呆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看着沈砚川眼中那片深沉如海、却不再有丝毫强迫和掌控的复杂情绪——那里有痛楚,有释然,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更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如同对待易碎琉璃般的恳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重得如同铅块。
终于,在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几秒钟后,许念安那如同被冻僵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自己那只缠着染血手帕、冰冷而颤抖的手。
指尖,带着迟疑和巨大的重量,轻轻地、轻轻地,触碰到了沈砚川同样冰冷而微颤的指尖。
仿佛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连通了两个在血与恨、守护与误解中挣扎了太久的灵魂。没有言语,没有拥抱,只是这指尖相触的微凉,却像在无边黑暗的废墟上,悄然点亮了一豆微弱的、颤巍巍的星火。
终于,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在巨大的情绪洪流冲击下,发出了细微的、濒临断裂的呻吟。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破碎的、带着血味的道歉,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断续溢出,每一个字都像凌迟的刀片,“沈砚川,看着我父母的死你的心一定很痛吧,替我挡下那些暗算的时候…你怕不怕?”
沈砚川的心,被她这绝望的哭诉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他看着她像一只被暴雨打落泥泞、瑟瑟发抖的雏鸟。那些日记,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原来带给她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重的自我鞭挞!
“念念……”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胸口的剧痛让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费力,“看着我。”
许念安哭得浑身颤抖,充耳不闻。
“许念安!”沈砚川猛地提高了音量,牵扯到伤口,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脸色瞬间煞白,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看到他痛苦扭曲的脸,巨大的恐慌瞬间压倒了一切!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床边,手足无措地想去扶他,又不敢碰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别说话!医生!我去叫医生!”她慌乱地起身就要往外冲。
“别去!”沈砚川用尽力气低喝,一把抓住了她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阻止了她的逃离。剧烈的咳嗽平息后,他喘息着,脸色灰败,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死死盯着她满是泪痕的脸。
“听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沉重无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的目光扫过她惊恐的眼睛,带着深沉的痛楚,“是我……用错了方式。”
“我以为……把你锁在身边,隔绝所有风雨,就是保护。”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疲惫和自嘲,“却忘了……锁住的,不只是风雨,还有……你的翅膀。让你在恨意里活了这么多年……念念,是我……罪该万死。”
“不!不是的!”许念安用力摇头,“是我不知道……不知道你为我挡了多少明枪暗箭!不知道爸妈的死……让你背负了那么多!我恨你……我恨你管着我……恨你把我当囚犯……”她哽咽着,泣不成声,“可那些恨……全是错的!错的!”
积压了多年的委屈、误解、自我厌弃和此刻灭顶的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堤防。她像一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归途却已满身泥泞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么多年错付的恨意和痛苦都化作泪水流尽。
沈砚川紧紧握着她的手腕,感受着她身体剧烈的颤抖和掌心传来的冰凉湿意。他不再试图阻止她的哭泣,只是那样紧紧地握着,像握住一件失而复得却已布满裂痕的稀世珍宝。
他看着她哭,看着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如同熔岩般喷涌而出,心头的巨石反而在一种近乎悲怆的释然中,缓缓挪开了一丝缝隙。
良久,许念安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她筋疲力尽地靠在冰冷的床沿,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不堪。
沈砚川松开她的手腕,极其缓慢地、用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轻轻地、笨拙地拂开她汗湿粘在额角的乱发。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都过去了,念念。”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安抚,如同深夜港湾的灯塔,“那些血……那些伤……都过去了。”
他的指尖停留在她冰凉的脸颊上,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错的是我。错在用自以为是的牢笼,囚禁了你本该翱翔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