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衬衫。梦中那场十年前的大火似乎仍在眼前燃烧,父母凄厉的呼救声回荡在耳畔。窗外,夕阳将上海的天空染成血色——他竟昏睡了一整天。
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下午五点。路垚摸索着拿起眼镜,突然注意到门缝下塞着一张纸条。他赤脚走过去捡起来,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他们知道你住在这里。——J」
路垚的指尖微微发抖。J显然是乔楚生,而"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他快步走向窗边,小心地拨开窗帘一角——楼下果然有两个可疑人影在徘徊,都穿着不合时节的宽大外套。
"该死。"路垚低声咒骂,迅速转身收拾必需品:笔记本、那枚银色徽章、一把折叠小刀,还有养父留给他的怀表。他刚把东西塞进包里,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硫磺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息。
味道来自通风口。
路垚瞳孔骤缩。他太熟悉这个气味了,和十年前路家灭门那晚一模一样。几乎是在本能驱使下,他抓起湿毛巾捂住口鼻,冲向公寓大门。
手刚碰到门把,一阵剧痛就从掌心传来——金属门把被加热到了骇人的温度。路垚缩回手,看到掌心已经烫出了水泡。
整间公寓的温度正在急剧升高。
路垚环顾四周,发现门缝下已经开始渗入淡淡的烟雾。他冲向浴室,浸湿浴巾堵住门缝,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寻找出路。前门被堵,火势很快就会蔓延;他住在三楼,跳窗不死也残;通风管道太窄无法通过...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烟雾越来越浓,即使隔着湿毛巾也能感觉到灼热的空气灼烧着肺部。路垚跪在地上,试图争取更多新鲜空气,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边缘,一声巨响传来,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路垚!"
乔楚生的声音如同天籁。路垚勉强抬头,看到乔楚生破门而入,身后跟着几名巡捕。乔楚生的脸被烟熏得漆黑,额角还有一道血痕。
"坚持住!"乔楚生一把将路垚扛上肩膀,冲出已经成为火海的公寓。
楼梯间已经被火焰吞没。乔楚生当机立断,转向紧急出口。路垚在他肩上无力地咳嗽,感觉到热浪一波波袭来。就在他们即将到达一楼时,一根燃烧的横梁突然砸下,挡住了去路。
"抓紧我!"乔楚生低吼一声,抱着路垚直接从火焰间隙冲了过去。路垚能感觉到乔楚生的外套被火舌舔舐,闻到布料烧焦的气味,但下一秒,他们就冲出了大楼,跌倒在安全地带。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路垚贪婪地呼吸着,同时看到乔楚生迅速脱下着火的外套扔到一旁。周围聚集了不少围观群众,巡捕们正在维持秩序。
"你...怎么..."路垚喘息着问。
乔楚生检查了下他的伤势,确认无大碍后才回答:"我派来保护你的人发现异常,立刻通知了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他们故意引开我的手下,然后从通风口灌入易燃气体..."
路垚闭上眼睛。又是同样的手法,只是这次目标明确——就是他本人。
"能站起来吗?"乔楚生问,"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路垚点点头,在乔楚生搀扶下勉强站起。两人迅速钻进等候在一旁的汽车。车子发动后,路垚才注意到乔楚生的右手臂被严重烧伤,皮肤红肿起泡。
"你受伤了!"路垚惊呼。
乔楚生看都没看一眼:"小伤。比起这个,我们得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法租界边缘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前。乔楚生带着路垚快速进入,锁好门窗,拉上所有窗帘,这才打开灯。
"这是巡捕房的安全屋,"乔楚生解释道,"除了我和萨利姆总监,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路垚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显然经常有人维护。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乔楚生的伤臂上:"医药箱在哪?"
乔楚生指向卧室。路垚很快找来医药箱,不由分说地抓住乔楚生的手腕:"坐下,让我看看。"
乔楚生想拒绝,但看到路垚坚定的眼神,还是坐了下来。路垚小心翼翼地剪开被烧焦的衣袖,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伤口。
"可能会有点疼。"路垚拧开消毒水,动作轻柔地清理伤口。乔楚生肌肉紧绷,但一声不吭。
"你经常这样吗?"路垚突然问。
"哪样?"
"不顾自己安危去救人。"路垚没有抬头,专注于包扎,"青帮的人都这么不要命?"
乔楚生轻笑一声:"不是所有青帮的人都这样。"他停顿了一下,"我以前有个大哥,为了救一个孩子被对头帮派打成了筛子。从那以后我就明白,有些事值得拼命。"
路垚抬头看他:"所以你离开青帮当了警察?"
"部分原因吧。"乔楚生任由路垚为他包扎,"更重要的是,我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该保护的人。"
路垚的手指在绷带上停顿了一下。两人目光相接,某种无声的理解在空气中流动。忽然,路垚注意到乔楚生领口下若隐若现的伤疤。
"那是...?"
乔楚生下意识拉了拉衣领:"三年前的一次行动留下的。"
路垚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道疤痕。乔楚生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当时差点要了我的命。"乔楚生低声说,"子弹离心脏只有一寸。"
路垚的指尖沿着疤痕的轮廓轻轻移动:"疼吗?"
"比烧伤疼多了。"乔楚生半开玩笑地说,声音却有些哑。
路垚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暧昧,急忙收回手,假装整理医药箱来掩饰尴尬。乔楚生也轻咳一声,站起身活动了下包扎好的手臂。
"谢谢。手法不错,不愧是医学院高材生。"
路垚勉强笑了笑:"至少让我有点用处。"乔楚生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路垚,现在该告诉我全部真相了。为什么'玄火教'对你穷追不舍?仅仅因为你是路家惨案的幸存者?"
路垚深吸一口气,知道无法再隐瞒。他走到窗边,背对乔楚生:"不只是因为幸存...更因为我的生辰。"他转过身,"五月初五午时出生,命格属'纯阳火',在'玄火教'的教义中,这是最完美的'火引子'。"
乔楚生皱眉:"所以他们十年前屠杀路家..."
"是为了抓我。"路垚苦笑,"只是那天我恰好被养父带去参加学校的夏令营,逃过一劫。"
乔楚生一拳砸在墙上:"该死!你早就知道这次案件是针对你的,却一直瞒着我?"
"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找到我!"路垚也提高了声音,"十年了,我一直隐姓埋名,连养父都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所以你利用巡捕房,利用我,为你查私案?"乔楚生逼近路垚,眼中燃烧着怒火,"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如果不是我今天及时赶到..."
"我没让你来救我!"路垚失控地喊道,"我自己的仇自己报,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乔楚生突然抓住路垚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以为这是逞英雄的时候?他们差点把你烧死!就像十年前烧死你全家一样!"
路垚浑身发抖,眼中的倔强逐渐被痛苦取代。乔楚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手后退一步。
"抱歉。"乔楚生抹了把脸,"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变成下一具焦尸。"
路垚沉默了很久,最终疲惫地坐在床边:"我也该道歉。你说得对,我太自负了。"他抬头看向乔楚生,"但现在已经不只是我的事了。根据古籍记载,三天后的仪式需要不止一个牺牲品..."
乔楚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还会有更多受害者?"
路垚点点头:"而且规模可能比十年前更大。"
两人陷入沉默。窗外,夜色已深,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乔楚生最终打破沉默:
"从现在开始,我们信息共享,没有隐瞒。"他直视路垚的眼睛,"同意吗?"
路垚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同意。"
乔楚生握住他的手,却没想到路垚突然用力一拉,将他拽到面前。两人几乎鼻尖相碰,路垚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有人在外面。"
乔楚生眼神一凛,瞬间拔出配枪,同时用身体护住路垚。房间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突然,窗户传来轻微的咔哒声——有人在试图撬窗。
乔楚生对路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窗边。就在窗栓被撬开的瞬间,他猛地拉开窗帘,枪口直指窗外——
一只野猫受惊跳开,碰倒了窗台上的花盆。
虚惊一场。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路垚瘫坐在椅子上,突然笑出声:"我们是不是太紧张了?"
乔楚生却没有笑。他重新检查了所有门窗,确认安全后才回到路垚身边:"谨慎点好。"他看了眼怀表,"已经半夜了,你先休息,我守夜。"
路垚摇头:"我睡不着。"
"试试看。"乔楚生不容拒绝地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路垚知道争辩无用,只好躺下。乔楚生关了灯,只留下一盏小台灯,自己坐在门边的椅子上警戒。
黑暗中,路垚轻声问:"乔楚生,你为什么相信我?明明我骗了你那么多次..."
沉默许久,乔楚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因为我见过太多谎言,能分辨出哪些是出于恶意,哪些是...出于恐惧。"
路垚没有再问。疲惫终于战胜了紧张,他渐渐沉入梦乡。朦胧中,他感觉到有人轻轻为他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最后一刻清醒的意识里,路垚想,如果十年前那场大火后遇到的第一个大人是乔楚生,他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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