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香，香灰在指尖簌簌往下掉，念安刚跨过灵安寺那道褪色的木门，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就软了——不是石板，是湿滑的苔藓。她踉跄着站稳，抬眼时倒吸一口凉气。方才还香火缭绕的佛殿踪迹全无，眼前是个幽深的洞穴，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有几缕不知从何处漏进来的微光，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碎影。风是从洞穴深处卷来的，带着股土腥气，刮在脸上像细针，把她刚束好的发丝吹得乱舞。手里那柱香不知何时灭了，只剩半截冰凉的木杆攥在掌心。洞穴一眼望不到头，两侧的岩壁上嵌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人工凿过的痕迹，又被岁月磨得只剩浅痕。风过时，岩壁间传来呜呜的回响，像是有人在深处叹息，那声音混着风声滚过来，撞得她耳膜发疼。念安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却踢到个硬东西——低头看，是块半截的石碑，上面刻着的“灵安”二字已被侵蚀得只剩残笔，倒像是在嘲笑她的自欺欺人。“躲是躲不掉的……”那妩媚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这次不再是脑海里的幻觉，倒像是从洞穴深处飘来的，混着风声缠上她的脚踝，凉得刺骨。念安猛地攥紧了那半截香杆，指节泛白，却不敢再回头看那扇早已消失的庙门。

风声卷着尾音，将洞穴搅得愈发阴冷。念安攥着香杆的手刚要松开，忽觉身侧气流一转——阴影里，一道纤长身影踏光而来。那人身形裹在月白纱衣里，每走一步，衣摆便漫出层薄烟似的白，青丝如瀑垂至腰际，却偏用根朱红簪子随意绾着，碎发慵懒地散在肩头，衬得眉眼愈发勾人。待她站定，念安才惊觉这“人”耳尖竟隐着半透明的猫耳，在微光里泛着柔润的粉，尾椎处还晃着条蓬松的猫尾，轻轻扫过岩壁，带出簌簌细响。“芸汐，千年了，你当真认不出我？”她眼尾微扬，笑时唇畔漾出对若隐若现的虎牙，声音裹着浸了蜜的妩媚，“当年你跳下山崖，倒把我这孤魂野鬼，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念安喉间发紧，香杆“当啷”坠地。这张脸……分明与她十五岁时和母亲去看望已故的父亲时见过的那只守墓野猫重合，那时它通身雪白，唯有额间一点朱砂痣，此刻化作这抹眉心红，在苍白岩壁下妖异得惊人。“你……你是当年那只……”念安后退半步，撞在湿冷的岩壁上。猫妖忽而凑近，指尖抚过念安眉心那道疤，尾音拖得缱绻：“怎么不叫我阿绯了？你可知，我守着那处孤坟，等了你整整三百年，才挣出这身皮囊来找你……”尾音消散在洞穴深处，猫耳轻颤，猫尾却因执念绷得笔直，在岩壁投下道妖异的影。

猫妖绯玉指尖悬在念安眉心，尾尖不安地扫着地面。当她触到那道疤，眸中红芒骤盛，纱衣上的白气翻涌，将两人罩进片朦胧的幻境——前世的暮雪山巅，云海翻涌。身着玄鳞甲的蛇妖芸汐立于崖边，额间鳞片泛着冷光，身后万妖朝拜的虚影正渐渐消散。绯玉化作的白猫蹲在她肩头，用软乎乎的身子蹭她侧脸，“芸汐，你当真要抛下这万妖之位？”芸汐垂眸，玄甲下的指尖掐进掌心，鳞片磕在崖石上，溅出星点火星：“这位子，困了我千年。绯玉，你看这云海，多自由……”话未说完，她纵身跃下，玄甲坠崖的巨响里，绯玉的叫声被扯得支离破碎。幻境碎成星子，落回现实。绯玉眸中蓄着泪，指尖仍死死攥着念安的襦裙：“你说要同我看遍人间烟火，却把我丢在这暗无天日的妖窟！”她尾音发颤，猫耳压得极低，“我找了你三百年，掘遍暮雪山底，才知你转世时魂魄不全，连前尘都忘了……”说罢，绯玉咬破指尖，将血珠点在念安眉心。腥甜的妖气涌入，念安只觉脑海被重锤劈开，前世记忆如狂潮倒灌——万妖窟的血月、玄甲下的鳞片、绯玉在肩头撒娇的温热……那些被刻意封印的画面，带着锥心的疼，逼得她蜷缩在地。“醒过来啊芸汐！”绯玉跪坐在地，将念安搂进怀里，猫尾紧紧圈住她腰肢，“你欠我的人间烟火，总得还完才肯走？” 她声音发哑，尾音却仍带着化不开的妩媚，像是要用这千年执念，把消散的前尘重新焐热。

庙里遇前世旧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