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只觉眼前一黑,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疼得几乎窒息。
她小心翼翼地偷跑了出去,仿佛看见了天堂的白光。
“怎么会……怎么可能……”林萧喃喃自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她一直以为,自己和沈恣之间有着特殊的羁绊,那些相处的点滴、沈恣的关心与帮助,都让她以为这份感情是独一无二的。他,他不喜欢自己吗?
她想冲上去质问,想大哭大闹,可双腿却像被钉住一般无法挪动。她只能站在原地。
她满心都是不敢置信,那些曾以为独属于自己的温柔与关心,原来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曾经他望向自己的眼神,那些耐心的辅导、贴心的问候,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翻涌,此刻却都成了最残酷的讽刺。
林萧本来想问,可若问,她要以什么样的身份问呢?朋友,或是一个卑微的暗恋者?她有什么权力去管这些,一切的一切都由她脑补而来。暗恋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哑剧,弊端在于导演仅是她自己。
那她希望得到的答案又是什么?
她是想看着沈恣居高临下对她说,林萧,我和周诗语谈恋爱了,你祝福我们吧。
眼睁睁看周诗语和他恋爱,在全班的搓合下幸福度过高三。
才不是,她根本不想听到这些,她现在巴不得周诗语,沈恣以及一切和他们有交集的人,全部离她远一点,最好永远不要出现!
她讨厌一切,讨厌周诗语一面撮合一面撬墙角,讨厌沈恣那份让人误解的温柔。
林萧回过神来,早已泪流满面。可是,自己凭什么讨厌他们两个呢。自己从来没有任何地位,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朋友,仅此而已。
自己敏感,胆小,卑劣,小心眼,沈恣凭什么喜欢自己?这样看来,周诗语更漂亮,性格更好,家里也有钱,沈恣喜欢她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她早该知道的。
太羞耻了,太崩溃了。
回到家,林萧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她想起沈恣的笑容、他的温柔话语,每一个回忆都成了此刻的折磨。她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自作多情。
这一晚,林萧彻夜未眠。
沈恣,在我想你而睡不着的日夜里,你在干什么呢?在梦里和周诗语缠绵吗。
看见沈恣的那一刻,她至少认为自己还活着。
数学课讲排列组合,沈恣转笔的影子投在林萧的练习册上,圈住了她写废的那行算式。他指尖在纸面敲了敲,声音压得很低:“分步算,先定首位。”
林萧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突然想起上周他帮自己整理物理错题,红笔在“受力分析错误”几个字下画了波浪线,笔尖不小心蹭到她手背,像片羽毛轻轻扫过。那时她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现在却只剩钝钝的疼。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沈恣“嗯”了一声,转回去时,耳尖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粉色——和从前每次帮她讲题后一样。可林萧知道,那不是为她。
课间周诗语递来薯片,沈恣伸手接时,指尖碰到她的,两人都笑了笑,自然得像呼吸。林萧坐在旁边,假装翻书,书页却被指甲掐出几道印子。她想起去年冬天,沈恣把暖手宝分给她一半,说“你手总凉”;想起他借她的物理笔记,扉页有行小小的“加油”;想起漫展那天,他站在阳光下说“我们是朋友”……
这些碎片曾被她反复拼凑,当成独属于自己糖,此刻却变成碎玻璃,扎得眼眶发烫。
林萧猛地低下头,假装被笔尖戳到,用袖口飞快擦了擦眼角。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发顶,金闪闪的,和巷口路灯下他对周诗语笑时一模一样。
原来那些让她心动的瞬间,不过是他待人接物的常态。她像个贪心的拾荒者,把别人随手丢弃的温暖当成宝藏,藏了整整一年。
放学铃响时,沈恣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侧头问她:“物理卷子还有不会的吗?放学可以……”
“没有了,谢谢。”林萧抓起书包就走,不敢回头。她怕看见他疑惑的眼神,更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在他眼里,她大概只是今天有点奇怪的同桌而已。
晚自习的铃声刚落,林萧失魂落魄地走在校园门口,手腕突然被一股力气攥住。宋瑜站在学校后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鬓角的碎发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跟我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林萧被拽着穿过喧闹的街道,高一高二的学生正涌出来,校服摩擦的窸窣声里,她听见自己书包上的铃铛在响,像在替她求饶。直到走出校门,宋瑜才松开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拍在她手心。
是张转学证明。接收学校那一栏,印着凌城一中的红色公章。
“下周一就走。”宋瑜看着路灯把女儿的影子拉得细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我已经跟这边班主任打好招呼了,行李我这两天会收拾,你只用把课本整理好。”
林萧的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为什么?”她的声音发颤,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高三开学才两周……”
“白城的教学资源就这样了。”宋瑜打断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是凌城一中的教学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那边老师给的模拟卷,难度比咱们这儿高两个档次。你想考重点大学,就得去那儿。”
“可我不想去!”林萧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眼泪砸在转学证明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我在这儿有一起努力的同学,有熟悉的老师,我……”
“同学?”宋瑜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讽刺,她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林萧面前——是那天在巷口,沈恣替她拂开落在肩上的落叶,被小区监控一览无余记录下的照片。“你说的同学,是指这个沈恣?”
林萧的脸瞬间惨白,手指僵在半空。
“我本来不想说破,”宋瑜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以为换个环境,你能收收心。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上课走神,放学撒谎,心思全用在这些歪门邪道上!白城一中一般不拔尖是事实,但你要是能踏踏实实学习,我何至于非要逼你走?”她指着照片上沈恣的脸,“就是因为他,你才对这儿恋恋不舍,是不是?”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林萧看着母亲发红的眼眶,突然说不出话来。原来所谓的“教学资源”,不过是她早已备好的借口。
宋瑜突然冷笑一声,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我昨天去学校,特意等那个沈恣出来。你猜他怎么说?”她凑近林萧,声音淬着冰,“我问他‘你是不是经常给林萧讲题’,他还跟我装糊涂,说‘只是同学朋友间互相帮助’。我又问‘那你知道她为了跟你出去玩,骗我说去图书馆吗’,你猜他怎么着?脸都白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林萧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声比刚刚带着哭腔和愤懑:“你去找他了?”
“我不去找他,怎么知道你们这些事?”宋瑜的声音陡然尖锐,“我本来想着,凌城教育资源好,对你高考有好处,这是主要原因。可现在看来,不把你从他身边拉开,你根本静不下心!他一个男生,整天围着女同学转,安的什么心?白城一中不行,你身边这些‘同学’更不行!”
她攥着转学证明的手在发抖:“我跟他说‘林萧马上要转学了,你以后离她远点,别耽误她前途’,他居然还想跟我解释!说什么林萧很好,不要这么说她。解释什么?解释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林萧的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一片墨迹。原来母亲不仅查了她,还去找了沈恣——用那样难堪的方式,把她藏在心底的秘密,摔在所有人面前。
宋瑜转身去拦出租车时,林萧望着校门里那盏亮着的灯,突然蹲下身。那盏灯下,沈恣或许还在做题,他会不会想起白天母亲的质问?会不会觉得她是个麻烦?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林萧看着母亲发红的眼眶,突然说不出话来。她想起昨天巷子里看到的那一幕,沈恣和周诗语的身影,扎得她心口发疼。或许离开,也不是坏事。
出租车的鸣笛声在耳边响起,宋瑜不耐烦地催促着。林萧吸了吸鼻子,捡起地上的转学证明,慢慢站起来。纸已经被泪水浸透了一角,凌城一中那几个字,像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出租车驶离校门时,宋瑜从后视镜里看了眼缩在后座的女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那是林萧父亲生前用的,背面刻着“医者仁心”。她想起丈夫出车祸前的电话,他说“刚做完一台手术,救了个孩子,跟萧萧差不多大”,语气里全是疲惫的笑意。此刻看着林萧泛红的眼眶,宋瑜在心里默念:“老林,我知道你总说‘孩子开心最重要’,可我怕啊……怕她像我一样,年轻时以为爱情能当饭吃,最后只剩一地鸡毛。我把她推开,是想让她活得比我稳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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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灯暖黄的光落在物理错题本上,沈恣写的批注被泪水洇得发蓝。林萧指尖划过“此处受力分析有误”那行字,想起他讲题时总爱轻敲她的练习册,说“林萧你看,这里其实很简单”。那时她总觉得,他的声音里藏着比公式更温柔的东西。
可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他的习惯。就像他会帮周诗语拧瓶盖,会给黎明讲数学题,会对每个同学露出那样干净的笑。她不过是恰好站在他身边,却把那些偶然的温柔,当成了独属于自己的光。
她曾以为离开是酷刑,此刻却觉得,或许是种解脱。至少不用再在他和周诗语的谈笑里找缝隙,不用再对着他的背影猜心思,不用再把他无意的关心,当成救命的浮木。
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林萧合上错题本。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送出去的感谢,没敢承认的心动,留在了白城的夏天里。沈恣会有他的光明坦途,她也该走向自己的路。
天亮收拾行李时,她把那本物理错题本留在了书桌上。扉页上沈恣写的“加油”还很清晰,只是旁边她描的那个小笑脸,已经被泪水晕成了模糊的团。
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地划过站台,林萧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白城的站台一点点往后退。
宋瑜坐在旁边,正翻着手机里凌城一中的作息表,嘴角抿着藏不住的笑意,时不时跟邻座的阿姨搭话:“孩子去大城市读书,总比在小地方强。”
周围的乘客吵吵嚷嚷,后排的大叔在数蛇皮袋里的土特产,过道上的小孩追着跑,零食袋的窸窣声混着列车员报站的广播,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
可林萧觉得自己像块被丢进冰窖的肉。
现在坐在这儿的,只是个会呼吸的躯壳。她知道是自己没本事,没勇气跟宋瑜争,没胆量对沈恣说真心话,连偷偷藏起来的念想都守不住。
列车钻进隧道,窗外瞬间黑了。林萧闭上眼睛,黑暗里全是沈恣讲题时的侧脸,周诗语笑着推她的胳膊,黎明把耳机分她一半的瞬间……这些画面像碎玻璃,扎得眼眶发烫,却流不出一滴泪。
她知道,是自己亲手把那些光掐灭了。
原来高二一年是一场炽热的梦,梦醒了,荒野万里。
曾以为,那是伸手可触的温暖,是能相伴走过漫长岁月的光。每在清晨黄昏想起沈恣,都被小心翼翼地珍藏。
炽烈过,沉溺过,像飞蛾扑向过不属于自己的火焰。
如今灰烬凉透,才懂那场大梦,原是命运借我的一场幻觉,不过炽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