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穿了陆衍心中最后的犹豫。
留下?下一次降临的,绝不会仅仅是法旨余威!元始天尊“当诛”的宣告犹在耳畔,申公豹的毒蛇窥伺如影随形,避劫山庄这片废墟,早已是绝地!
留下,只是坐以待毙,等待下一次更彻底、更无可抗拒的毁灭。
唯有走!去那混乱之地!去申公豹指引的、九死一生的血煞战场!在法则的夹缝中,搏一线生机,争一点成长的时间!
“赵叔,柱子,铁头,王婶,阿狸。”陆衍的声音在山洞里响起,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靠坐在岩壁旁,篝火的光芒跳跃在他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上。“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这里。”
“离开?”赵有田猛地抬头,烟锅里的火星都忘了磕,“陆先生,这……这是我们的家啊!我们好不容易才……”
“家没了,可以再建。”陆衍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恐慌的脸,“但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们以为,毁了山庄的那些‘神仙’,会就此罢手吗?”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众人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天尊法旨那毁天灭地的恐怖景象,再次浮现在每个人心头。
柱子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陆先生……我们去哪?外面……外面更危险!”
“去一个更危险的地方。”陆衍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一个连那些‘神仙’都不愿轻易踏足的混乱之地。只有在那里,我们才有一线喘息的机会,才有时间……变得更强!”
他拿出那枚冰冷的青色竹简,竹简边缘的蝌蚪符文在篝火下闪烁着不祥的幽光。“这是唯一的生路。去,九死一生。留……十死无生!”
山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阿狸紧张的呼吸声。恐惧和挣扎在每个人脸上交织。
离开这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虽然残破却熟悉的家园,踏入未知的、被描述为神魔战场的绝地……这需要何等的勇气?
阿狸的小手紧紧抓住陆衍的衣角,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但那双灵动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陆衍,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陆哥哥去哪,阿狸就去哪!阿狸不怕!”
小姑娘的勇气,像一颗火星,点燃了沉默。
赵有田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将烟锅在石头上重重一磕,火星四溅:“老头子活了半辈子,够本了!能跟着陆先生搏一把,死了也不冤!走!”
“操他娘的神仙!”柱子狠狠啐了一口,眼中凶光毕露,“干了!与其窝窝囊囊等死,不如出去拼一把!说不定还能啃下那些狗东西一块肉!”
铁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磨得锃亮的铁钎插进腰带,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王婶擦了擦眼角的泪,用力点头:“走!跟着陆先生!只要大家伙儿在一块儿,去哪都行!”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信任和最原始的求生意志。
这份在绝境中凝聚的信任,沉甸甸地压在陆衍心头,也点燃了他胸中那点微弱的“人道薪火”。
“好!”陆衍眼中精光一闪,“轻装简行!只带必需品!食物、水、御寒衣物、武器、工具!所有能带走的熏肉、腌菜、粮食,全部带上!药材尤其重要!阿狸,你负责警戒,路上靠你了!”
接下来的时间,避劫山庄最后一次运转起来,却不是为了建设,而是为了逃离。
气氛压抑而悲壮。
王婶和赵有田含着泪,将最后一点舍不得吃的熏肉仔细包好。
柱子、铁头将能找到的锋利铁器、坚韧的藤条绳索、简易的工具装进背囊。
阿狸像只机警的小兽,在谷口最高的石头上瞭望,小小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陆衍则盘膝坐在山洞最深处,那柄深埋的黑色短鞭已被取出。他双手虚按在冰冷的鞭身之上,精神力高度集中,尝试着沟通鞭体内部那玄奥的纹路和其中蕴含的、冰冷沉重的力量。
这一次,他的精神力不再仅仅是引导鞭体散发的暖流修复己身,而是带着一种强烈的意念——“守护!”
他将山洞外众人压抑的喘息、沉重的脚步声、打包物资的碰撞声,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将生命托付给他的信任和决心,化作一股无形的、带着“守护”信念的精神洪流,小心翼翼地注入鞭体!
嗡! 鞭身内部那冰冷的秩序力量,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滚烫的烙铁!玄奥的纹路骤然亮起幽光!一股强烈的排斥感传来,冰冷的秩序本能地抗拒着这来自凡尘的、带着情感烙印的“杂念”!
剧痛瞬间席卷陆衍的识海!如同无数冰针刺入!
“给我……共鸣!”陆衍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他强忍着撕裂般的痛苦,将自身那点刚刚复苏的“共鸣”体质催发到极致!
同时,他精神深处那点由山庄众人信念点燃的“人道薪火”,也微弱地跳动起来,散发出一种温暖而坚韧的意志!
守护!守护这些将性命托付于他的人!守护这微弱的火种!
这股源自生命本身的、不屈的守护意志,与鞭体冰冷的秩序力量,在陆衍的引导和“共鸣”体质的强行粘合下,产生了剧烈的碰撞和……一丝极其微弱的、扭曲的融合!
排斥感骤然减弱!冰冷的秩序力量仿佛被这股带着温度的守护意志短暂地“软化”了!鞭身的幽光不再那么刺骨,反而多了一丝……内敛的、如同沉睡猛兽般的蛰伏感!
成了!虽然只是初步的、极其不稳定的沟通和引导,但陆衍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柄凶器的联系,更深了一层!
它不再仅仅是一件死物或陷阱,而是成为了一个可以尝试去“撬动”的力量支点!代价是精神力的剧烈消耗和识海的阵阵抽痛。
“陆先生!都收拾好了!”赵有田的声音在洞口响起,带着一丝喘息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衍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决然。他将黑鞭用一块厚实的兽皮仔细包裹,贴身藏于怀中。冰冷的触感隔着兽皮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
他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梁挺得笔直。他走出山洞。
谷口,众人已经集结。每个人都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裹,脸上带着离别的悲怆和对未来的恐惧,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火焰。
阿狸飞快地跑回来,小脸冻得通红,尖耳朵警惕地竖着:“陆哥哥,外面暂时没发现东西,但……风里有股怪味儿,阿狸不喜欢。”
陆衍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着他们血汗与绝望的山谷。焦黑的土地,坍塌的石垒,枯萎的梯田……如同一个巨大的伤疤。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焦糊和血腥的空气冰冷刺肺。
“走!”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率先迈步,踏上了那条被申公豹标记的、通往未知地狱的荆棘之路。
赵有田、柱子、铁头、王婶、阿狸紧随其后。
一行六人,如同洪荒乱世中迁徙的蚁群,沉默而决绝地离开了这片曾被称为“避劫山庄”的废墟,消失在黑石谷外莽莽的、被不祥气息笼罩的山林之中。
路途的艰险,远超想象。
离开陈塘关地界不久,地形就变得异常诡异。参天古木扭曲狰狞,枝叶呈现出不祥的暗紫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铁锈、血腥和某种腐败甜腻的怪异气味,令人作呕。脚下的土地时而坚硬如铁,时而松软泥泞,仿佛踩在腐烂的巨兽尸体上。
毒虫猛兽的嘶鸣带着狂暴的戾气,比黑石谷外的更加凶猛和……混乱。
陆衍的“洞悉之眼”在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持续的催动下,竟在缓慢地恢复,甚至……产生了某种蜕变!
不再是单纯的预知危险,而是能模糊地“感知”到环境中流动的、驳杂混乱的能量流!
那些暗红色的、如同污血般的煞气;灰黑色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死气;偶尔闪过的、狂暴的紫色电芒……这些混乱的能量如同无形的暗流和陷阱,充斥在空气和大地之中!
他成了队伍的“眼睛”和“向导”。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精神力高度集中,指引着众人避开那些能量狂暴、足以瞬间将凡人撕碎的“能量漩涡”和潜藏其中的凶戾毒虫。
“左转!绕开那片红雾!快!”陆衍低喝,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前方一片看似平静的林间空地,在他的感知中却翻滚着沸腾的、充满腐蚀性的血煞之气。 “停下!前面地气不对!有东西在泥里!”他猛地抬手,拦住差点踏入一片看似普通泥沼的柱子。
话音未落,泥沼中猛地窜出一条水桶粗细、布满狰狞骨刺的暗红色巨蚯,张开布满利齿的口器,喷出腥臭的毒液!
柱子惊出一身冷汗,幸亏陆衍提醒及时,险险避开。铁头怒吼一声,手中磨尖的铁钎带着破风声狠狠扎入巨蚯头部!腥臭的体液四溅!
战斗!无休止的战斗!袭击他们的,不仅仅是毒虫猛兽,更有一些被此地混乱能量侵蚀、变得狂暴嗜血的低等精怪。每一次遭遇,都是生死搏杀。
陆衍的身体依旧是最大的拖累。
道基崩毁,修为几近于无,他只能依靠恢复不多的体力、那点“洞悉之眼”的预警,以及贴身藏着的黑鞭带来的微弱力量增幅。
他无法冲锋陷阵,只能居中指挥,关键时刻用精神力引导黑鞭,爆发出短暂而强大的威慑力,往往能瞬间震慑住扑向王婶、阿狸她们的妖物,为柱子、铁头争取击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