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苑的混乱在赵德去而复返的厉声呵斥下,被强行镇压下去。仆役们噤若寒蝉,硬着头皮继续清扫,只是动作间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和惊惶,目光时不时瞟向二楼那扇洞开的窗户,仿佛那里随时会爬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周嬷嬷强作镇定,指挥着几个粗使婆子,将主楼一层大致清理出来,勉强能落脚。
“王妃娘娘,正房一层已粗粗收拾了,您今晚……可暂歇在此处。二楼还需些时日整理。”周嬷嬷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恢复。
沈云舒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在周嬷嬷和两个脸色发白的小丫鬟引领下,她踏入了这座荒废已久的栖梧苑主楼。
一股混合着陈腐木头、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点起了几盏烛台,光线依旧昏暗。厅堂里蒙着白布的家具已被移走,露出底下红木的框架,空荡荡的。地面被草草扫过,角落里还残留着蛛网和未清理干净的积灰。空气冰冷而滞涩。
“王妃请随老奴来,卧房在内室。”周嬷嬷引着她穿过空荡的厅堂。
内室同样简陋。一张挂着旧纱帐的拔步床,一张梳妆台,一张圆桌并两把椅子。都是些笨重老旧的款式,擦拭得还算干净,但难掩岁月侵蚀的痕迹。梳妆台上那面模糊的菱花铜镜,映出沈云舒苍白模糊的影子。
“委屈王妃了,新的物件明日库房便会送来。”周嬷嬷语气平板地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小丫鬟退了出去,将沈云舒独自留在这空旷冰冷、散发着陈腐气息的房间里。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隐约的清扫声,死寂重新笼罩下来。烛火在灯罩里不安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阴影。
沈云舒没有立刻休息。她走到梳妆台前,手指拂过冰凉的铜镜镜面。镜中人影模糊,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柳如絮……那个死去的先王妃。她的遗物,她的琴,她“显灵”的窗户……还有那个手腕带疤的老仆……
这一切绝非偶然。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墙壁上挂着几幅早已褪色的花鸟画,角落摆着一个空落落的博古架。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那里黑洞洞的,像一张沉默的嘴。方才那扇无风自开的窗户,就在楼上。
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她。她需要上去看看。看看那所谓的“柳王妃”是否真的留下了什么,或者……是谁在装神弄鬼。
沈云舒端起一盏烛台,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身前一小片黑暗。她踏上楼梯。老旧的木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积尘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二楼比一楼更加空旷阴森。走廊两侧的门都紧闭着。她径直走向西侧尽头——那扇洞开的窗户所在的房间。
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一股更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两声。烛光摇曳,勉强照亮室内。这里像是一间书房兼小憩之所。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案,上面空空如也。旁边是一个书架,歪歪扭扭地放着几本蒙尘的旧书。墙角堆着一些被白布覆盖的杂物。而那扇洞开的窗户,晚风正呼呼地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沈云舒快步走过去,先将窗户关上,插好插销。窗棂上积着厚厚的灰,那截暗红色的绸布还半挂在外面,在风中扑打着窗框。
她伸手,将那截绸布扯了进来。入手冰凉粗糙,是质地很一般的绸料,褪色严重,边缘已经有些糟朽。她仔细看了看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挂住强行撕裂的。
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挂在这里?
她拿着红绸,借着烛光在窗台和附近地面仔细查看。窗台内侧的灰尘上,除了她自己的手印,似乎……还有几个非常模糊、几乎被风吹散的印痕,形状有些奇怪,不像是指印。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
噗!
烛火熄灭了!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沈云舒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能闻到空气中浓重的尘埃味,更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无声的窥视感!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从四面八方死死地盯着她!
不是鬼魂。是人的目光!带着审视、探究,甚至……一丝杀意!
沈云舒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猫。她一动不动,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调动起前世在深宫中磨砺出的所有警觉。
那窥视感并未持续太久,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云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心已是一片冷汗。果然有人!就在这王府里!在暗中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是赵德的人?还是……萧景珩(萧衍)本人?
她定了定神,重新摸索着点燃了烛火。昏黄的光晕重新亮起,驱散了令人心悸的黑暗,也照亮了书案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幅被白布覆盖的画卷。刚才烛光摇曳,她并未留意。
沈云舒犹豫了一下,走上前,伸手轻轻揭开了蒙着的白布。
灰尘簌簌落下。
一幅半身美人画像显露出来。
画中女子身着浅碧色襦裙,眉目如画,气质温婉娴静,唇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她的眼睛……沈云舒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双眼睛,那眉眼神韵……竟与自己有着六七分的相似!不,更准确地说,是与前世东宫那位“白月光”苏婉儿极为相似!只是画中人的气质更为沉静内敛,少了几分苏婉儿刻意流露的娇柔。
这就是……先王妃柳如絮?
沈云舒的目光死死锁住画中人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替身!又是替身!萧景珩(萧衍)把她安置在这栖梧苑,让她面对柳如絮的遗物和画像……这绝非巧合!他是在提醒她,无论前世今生,她永远都只是一个可悲的替代品!
愤怒和屈辱如同毒火灼烧着她的心脏。她猛地抬手,想要将这幅刺眼的画像扯下!然而,指尖触碰到冰冷画框的瞬间,她又硬生生停住了。
不对!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画框的边缘和墙壁。画框上方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她用手指沿着画框上沿摸索,果然触碰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木质纹理融为一体的凸起!
暗格!
沈云舒的心跳再次加速。她小心翼翼地按动那个凸起。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
画像下方的墙壁,一块约莫巴掌大的墙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小小的、黑黢黢的洞口。
借着烛光,沈云舒看清了暗格里的东西。
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素白笺,没有署名。她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娟秀小字,墨迹陈旧:
“栖梧非吾愿,金笼锁孤魂。 君心似海深,难测是假真。 若有后来者,慎莫步后尘。 莫信…莫信……”
最后两个字被大团晕开的墨迹彻底污损,模糊一片,再也无法辨认。像是写信人写到此处,情绪激动,或是被什么突然打断。
一股寒意顺着沈云舒的脊背爬升。这字迹……带着一种深沉的哀婉和绝望。柳如絮……她似乎并非病死那么简单?“莫信”……莫信谁?萧衍?还是……别的什么?
这栖梧苑,这王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而她自己,似乎正一步步踏入一个早已布好的、充满替身怨念的迷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