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如同无数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进她的骨髓,深入她的灵魂。
沈云舒感觉自己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绝对寂静的黑暗深渊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也没有……痛楚。
前一刻撕心裂肺的狂笑,前一刻毁天灭地的快意,前一刻灵魂被数据流撕扯的剧痛……都消失了。只有这彻骨的、能将思维都冻结的寒冷,和一片虚无的死寂。
她死了吗?意识被彻底抹杀了吗?那该死的系统,最终还是得逞了?
不。
一种强烈的、不甘的意念在冰冷的虚无中顽强地燃烧。她记得!她记得萧景珩最后扑上来的重量,记得他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的灼热感,更记得那句如同诅咒又似箴言的破碎低语——“这次……不一样了……”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凭什么不一样?!
恨意,如同在冰原下悄然复苏的岩浆,重新开始流淌、汇聚。正是这股灼热的恨意,像黑暗中的灯塔,让她在虚无中重新锚定了“自我”的存在。
就在这时,绝对的寂静被打破了。
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仿佛老旧收音机受到强干扰的电流杂音,在她意识的边缘响起:
【…错…误…坐…标…】 【…重…启…】 【…载入…新…世…界…线…】 【…角…色…沈…云…舒…确…认…】
沈云舒的心猛地一沉!系统!它果然还在!它在试图重启?载入新的世界线?
不!绝不!
她凝聚起所有的意志力,如同在冰海中挣扎的落水者,疯狂地想要抗拒那无形的牵引。她不要再做傀儡!不要再走那该死的剧情!
【…抗…拒…无…效…】 【…强…制…载…入…】
那股牵引的力量骤然加强!冰冷的虚无开始旋转、扭曲,黑暗被撕开一道道刺眼的白光裂缝!沈云舒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拽向其中一个裂缝!
“呃啊——!”仿佛灵魂被强行塞进一个狭窄的容器,剧烈的头痛如同钢锥凿击,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感知!无数混乱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入她的脑海!
龙凤喜烛…冰冷的刀锋剜入心口…寒毒蚀骨的剧痛…宫婢鄙夷的窃笑…萧景珩那张冰冷的脸…猩红的系统警告框…数据流崩坏的世界…还有最后那个滚烫沉重的拥抱…
“啊!”沈云舒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呻吟。
视线模糊,天旋地转。
剧烈的颠簸感传来,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她不是躺在新房的锦绣被褥上,而是……蜷缩在一个狭小的、晃动的空间里?
浓烈的、崭新的红绸布料的香气,混杂着劣质熏香的味道,充斥着她的鼻腔。耳边是单调重复的、吱吱呀呀的木头摩擦声,还有规律的马蹄踏地和车轮滚过路面的辘辘声。
她费力地眨着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
头顶是低矮的、微微晃动的茜素红轿顶,绣着粗糙的鸳鸯戏水图案。身下是冰冷坚硬的轿板,铺着一层薄薄的、同样是大红色的软垫。两侧是垂落的、同样颜色的轿帘,随着颠簸微微晃动,偶尔泄进一丝外面阴沉的天光。
喜轿?
她穿着嫁衣?但不是那身沉重华丽、绣着金凤的太子妃嫁衣!
沈云舒艰难地抬起手,触碰到自己头上的盖头。她一把将它扯下!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同样刺目的红。样式却截然不同——是王妃品级的凤穿牡丹纹嫁衣!虽然用料也算上乘,但比起东宫太子妃的规制,少了那份极致的奢华与沉重。头上的凤冠也轻巧许多,是赤金点翠,而非那顶几乎压断脖子的赤金点翠嵌宝大凤冠。
这是哪里?她是谁?发生了什么?
记忆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前世的炼狱,毒杀萧景珩的疯狂,世界崩坏的奇幻,还有那最后的拥抱和低语……与眼前这狭小的、颠簸的喜轿格格不入。
“小姐?小姐您醒了?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一个带着哭腔、满是担忧的少女声音在轿子外响起,紧贴着轿帘。
沈云舒悚然一惊!这声音很陌生!
她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和眩晕,猛地掀开身侧的轿帘一角。
外面天色阴沉,像是黄昏将尽。道路两旁是稀疏的树木和荒凉的田野。几个穿着同样喜庆但样式普通的家丁护在轿旁。轿子旁边,紧跟着一个穿着浅粉色丫鬟服饰、梳着双丫髻、约莫十五六岁、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的少女。
少女看到她掀帘,立刻凑得更近,眼泪汪汪:“小姐,您可算醒了!您都昏睡了大半天了,吓死阿萝了!”
阿萝?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这是……哪里?”沈云舒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干涩发痛。
“小姐,您摔糊涂了吗?”阿萝急得又要掉眼泪,“咱们这是在去镇北王府的路上啊!您忘了?您是沈家嫡女沈云舒,奉旨嫁给……嫁给已故的镇北王冲喜啊!”
沈云舒?
沈家嫡女?
镇北王?
冲喜?!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沈云舒混乱的脑海!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刺骨的不安,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不是刚毒杀了太子萧景珩吗?世界不是崩坏了吗?她怎么会在这里?顶着同样的名字,却要嫁给一个……死人冲喜?!
镇北王……萧衍?
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混乱的记忆深处。前世……似乎是有这么一位战功赫赫却英年早逝的藩王?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小……小姐?您脸色好难看……”阿萝看着沈云舒瞬间惨白如纸、眼神惊骇茫然的脸,吓得声音都抖了。
沈云舒猛地放下轿帘,将自己隔绝回那片令人窒息的、晃动的红色里。她背靠着冰冷的轿壁,大口喘息,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沈云舒……镇北王……冲喜……
萧景珩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这次……不一样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重置”?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闭上眼,试图在心中疯狂呼唤那个冰冷的系统。
【系统!滚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回答我!】
没有任何回应。
视野里空空如也。没有猩红的警告框,没有冰冷的提示音。
只有轿子单调的吱呀声,马蹄的踏地声,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系统……似乎真的沉寂了。至少暂时如此。
可这诡异的“重置”,这荒谬的“冲喜王妃”身份,还有那个……她亲手毒杀却又在最后抱住她的男人……他又在哪里?
一股比轿外寒风更刺骨的冷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沈云舒攥紧了嫁衣冰冷的衣料,指节用力到发白。
第3章 喜轿惊魂
喜轿在官道上吱吱呀呀地前行,每一次颠簸都像是碾在沈云舒紧绷的神经上。轿内狭小的空间里,浓烈的红绸气味和劣质熏香混合着,熏得她阵阵作呕,头痛欲裂的感觉并未完全消退。
“小姐,您喝口水吧?润润嗓子。”阿萝担忧的声音透过轿帘缝隙传来,一只捧着粗瓷水碗的手小心翼翼地从帘子下伸了进来。
沈云舒看着那只粗糙的碗,没有接。她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眩晕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阿萝,”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我们……离王府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阿萝连忙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急切和不易察觉的恐惧,“过了前面那片林子,再走不到半个时辰,就能看到王府的角楼了!小姐您再忍忍,王府……王府的人已经在前面迎着了。”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畏惧。
王府的人?沈云舒心中冷笑。是来“迎接”她这位给死人冲喜的新娘么?
她掀开轿帘一角,目光投向轿外。
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道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树林,枝桠在寒风中张牙舞爪,投下扭曲怪诞的影子。几个护送的沈家家丁骑着马,神情木然,眼神空洞,仿佛只是执行任务的傀儡,对轿中这位“小姐”的命运漠不关心。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这不像送嫁,更像押送祭品。
沈云舒放下帘子,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轿壁。混乱的记忆碎片还在脑海中翻腾,前世被当作替身的屈辱,被剜心而死的剧痛,毒杀萧景珩时的疯狂快意,与世界一同崩坏的眩晕感……还有那句“这次不一样了”……这一切与眼前这荒诞的现实交织碰撞,让她头痛欲裂,心神俱震。
“小姐,”阿萝的声音带着哭腔,再次响起,充满了不安,“您……您别怕。虽然……虽然王爷他……但您是皇上亲赐的王妃,王府的人……总不敢太过分的。”这话与其说是安慰沈云舒,不如说是安慰她自己。
沈云舒没有回应。害怕?不。经历过地狱的人,恐惧早已被更浓烈的东西取代。她现在只有满心的冰冷戒备和滔天的疑问。
镇北王府……萧衍……一个死了的藩王。她为什么会成为他的冲喜王妃?是系统重启后的新“剧情”?还是那个崩坏世界扭曲的产物?萧景珩呢?他是否也在这个诡异的“重置”里?那句“不一样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疯狂旋转,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的颠簸感加剧,似乎驶上了不太平整的道路。外面的光线也变得更加昏暗。
“到了!小姐,王府到了!”阿萝的声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颤抖,也带着更深的恐惧。
轿子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沈云舒的心也随之重重一沉。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将手中被冷汗浸湿的盖头重新蒙在头上。眼前顿时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红。隔绝了视线,却放大了听觉和感知。
轿帘被外面的人掀开,一股更阴冷的风灌了进来。
“请王妃下轿。”一个平板无波、毫无感情的中年男声响起,带着一种刻板的恭敬。
是王府的人。
沈云舒在阿萝颤抖的搀扶下,缓缓步出喜轿。双脚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隔着头顶的红布,她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带着一种陈腐的、混合着香烛纸钱味道的阴冷气息。耳边异常安静,除了风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单调压抑的诵经声。没有喜庆的鼓乐,没有宾客的喧哗。
她被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脚下是冰冷的石板路,每一步都像踏在通往幽冥的阶梯上。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好奇、怜悯,更多的是冰冷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气氛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走了好一阵,她被引入一个异常空旷、似乎弥漫着浓重香烛气息的地方。脚下的地面变得异常光滑平整。诵经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清晰起来,低沉而麻木地回响在空旷的殿宇中。
“吉时已到——!新人……行礼——!”一个尖利拖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装腔作势的肃穆,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冥婚仪式。
沈云舒的心沉到了谷底。隔着红布,她仿佛能看到眼前森严的灵堂,冰冷的牌位,跳跃的白色蜡烛,还有漫天飞舞的惨白纸钱。
她被按着肩膀,机械地随着那尖利嗓音的指令动作。弯腰,再弯腰……每一次屈身,都像是在向那看不见的“亡夫”献祭自己的余生。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
就在那司仪用尽力气,准备高喊出“礼成——”的瞬间——
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熟悉韵律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从侧面的回廊传来,清晰地踏在光滑冰冷的地砖上。
那脚步声,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冻结了空气中弥漫的香烛气息和那令人窒息的诵经声!
整个灵堂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沈云舒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这脚步声……这节奏……
一个低沉、熟悉、带着一丝玩味冰冷笑意的男声,如同淬了寒冰的针,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穿透了她头顶的红布,直刺她的耳膜:
“夫人醒了?”
下一秒,遮挡视线的红布被人一把掀开!
刺目的烛光涌入眼帘,沈云舒下意识地眯起眼。模糊的视线迅速聚焦——
一张俊美无俦、深刻入骨的脸,近在咫尺!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勾,带着一丝冰冷玩味的弧度。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沈云舒无比熟悉的、掌控一切的审视,以及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兴味!
不是别人!
正是她亲手毒杀、亲眼看着在剧痛中濒死的——
萧!景!珩!
但他此刻,穿着一身玄色绣金蟒的亲王常服,身姿挺拔,气度凛然,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而他此刻的身份,赫然是……她“已故”的夫君,镇北王萧衍!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沈云舒彻底淹没!她如遭雷击,瞳孔骤缩,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站立不稳!
他果然记得!他来找她复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