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的烛泪,在盘龙鎏金烛台上堆叠,蜿蜒如凝固的血痕。沉水香腻甜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沉甸甸地压在新房锦绣辉煌的空气里。沉重的赤金点翠凤冠,几乎要将沈云舒纤细的脖颈压折。她僵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拔步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嫁衣袖口繁复冰冷的缠枝莲纹,金线绣成的鸾凤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却像一副华丽冰冷的枷锁。
“吱呀——”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股裹挟着浓烈酒气的冷风猛地灌入,吹得红烛一阵明灭。一双玄色云纹锦靴停在她低垂的视线前,金线勾勒的龙纹在跳跃的烛光下,刺目地一闪。
下颌骤然被两根冰凉的手指钳住,力道强硬得不容置疑,迫使她抬起头。
视线撞进一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里。
萧景珩。
当朝太子,她名正言顺的新婚夫君。
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凌厉的眉峰、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每一寸线条都浸透着天潢贵胄的矜贵与深入骨髓的冰冷。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对新婚妻子的暖意,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在估量一件新得的器物,挑剔而疏离。
“沈云舒?”他开口,声音低沉醇厚,却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薄凉,像冰凌刮过琉璃,“孤会娶你,全因这双眼睛。”
钳着下颌的指尖猛地加重力道,几乎要嵌进她的颧骨,迫使她更清晰地映出他眼中那点残忍的玩味。
“像她。”
嗡——!
这两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针,狠狠扎进沈云舒的耳膜,瞬间引爆了埋藏在灵魂深处的炸药!
一股庞大、冰冷、混乱的洪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了意识堤坝!不属于此生的记忆碎片,裹挟着撕心裂肺的痛楚,狂暴地涌入她的脑海!
——是萧景珩冰冷的手,握着薄如柳叶的刀锋,毫不犹豫地切入她的胸口!剧痛瞬间攫取了所有呼吸,视野里只剩下他俊美无俦却冷硬如石的脸,和那双毫无波澜的深眸。
——是蚀骨的寒毒在冷宫破败的床榻上发作,五脏六腑如同被无数冰针反复穿刺,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无人问津,只有窗外宫婢鄙夷的窃笑:“替身而已,殿下心里只有那位……”
——是无数个漫长孤寂、被绝望啃噬的日夜,对着铜镜里那张日益苍白憔悴的脸,一遍遍无声质问:为什么?凭什么?!
十年!
整整十年暗无天日的囚禁、折磨、剜心剔骨之痛!最后换来的,是他为了心尖上那位真正的白月光,毫不犹豫地亲手剜出她的心头血!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她至死,都没能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找到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灭顶。
【警告!检测到宿主精神波动异常!记忆屏障严重受损!】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尖锐地刺入混乱的意识深处,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强制启动《帝王情深:替身皇后带球跑》剧情修复程序!】
猩红的警告框突兀地悬浮在视野角落,闪烁着催命的光芒。
【核心任务:扮演苦情女主沈云舒,完成主线剧情“十年虐心终得圆满”。任务目标:承受太子萧景珩(攻略目标)因白月光而产生的所有负面情感投射(包括但不限于冷落、言语羞辱、身体伤害),维持基础人设(坚韧、痴情、善良),直至目标好感度达到100%,达成“HE”结局。任务失败惩罚:意识抹杀。当前攻略目标好感度:-10(厌恶)。请宿主立刻稳定情绪,执行初始剧情节点:接受“替身”设定,展现痴情与隐忍!】
痴情?隐忍?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细微的刺痛,在滔天的恨意面前,渺小得可笑。原来这令人作呕的十年炼狱,不过是别人设定好的“剧情”?她的血肉,她的痛苦,她的灵魂,都只是铺就萧景珩和他“真爱”锦绣前程的踏脚石?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涌上腥甜的铁锈味。沈云舒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更尖锐的痛楚压制住几乎冲破喉咙的嘶吼。她猛地垂下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交叠放在膝上、因用力而指节泛出青白的手。
不能崩溃。不能。至少,不能在这里,在这个人面前。
萧景珩似乎对她的沉默和骤然垂首感到一丝无趣,钳着她下颌的手松开了,只留下被捏过的皮肤一阵火辣辣的痛。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薄唇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那弧度冰冷而熟悉,无数次出现在那些凌迟她灵魂的记忆碎片里。
“认清自己的位置。”他语调平淡,却字字如刀,刮过她的耳膜,“安分守己,孤许你一世荣华。若妄想不该想的……”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淬炼的寒意足以说明一切。
一世荣华?呵。
沈云舒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褪去,被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平静所取代。甚至,她的唇角极其缓慢地、牵起一个微小的、几不可查的弧度。
“殿下金玉良言,臣妾……”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颤,是惶恐,也是顺从,“谨记于心。”
她的视线,仿佛不经意地,转向旁边紫檀小几。上面静静摆放着两樽小巧玲珑的赤金合卺杯,杯身缠绕着并蒂莲纹,寓意永结同心。杯中琥珀色的琼浆,在烛光下荡漾着诱人而虚伪的光泽。
象征着夫妻一体,甘苦与共的合欢酒。
多么讽刺的祭品。
她伸出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稳稳地端起其中一樽。金杯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寒冰。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端起了另一樽。
双手捧着,将其中一杯递向萧景珩。动作恭谨,姿态柔顺,如同最温驯的羔羊。
“殿下,”她微微仰起脸,烛光落进她的眼底,将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映照得近乎破碎,却又奇异地透出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合卺之礼未成,恐惹神明降罪,于殿下大业有碍。请殿下……满饮此杯。”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新嫁娘的羞怯与恳求,完美无瑕地契合着那个“痴情隐忍”的人设。
萧景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幽深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也许是厌倦也许是习惯的淡漠。他并未伸手接过,只是微微颔首,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意味,示意她将酒杯送到他唇边。
沈云舒依言上前一步,踮起脚尖。距离骤然拉近,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意。那张脸,在跳跃的烛光下俊美得惊心动魄,也冰冷得令人心寒。就是这张脸的主人,曾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曾用这双手,无数次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金杯冰凉的杯沿即将触及他冷硬唇瓣的瞬间——
沈云舒手腕极其细微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精准,向内一倾。
杯中的琼浆,带着合卺酒应有的甘醇香气,尽数滑入他的口中。
动作快得只在眨眼之间,流畅得如同在灵魂深处演练过千百遍。
萧景珩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将那口酒咽了下去。随即,他微微蹙起剑眉,似乎对这酒的味道或她过于直接的举动产生了一丝疑惑。他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她。
沈云舒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层薄冰般的平静骤然碎裂!唇角那点微弱的弧度猛地向上扬起,拉扯出一个近乎疯狂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容!眼底积压了十年的恨意、屈辱、绝望,在这一刻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轰然喷涌!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火焰,要将眼前这张令她刻骨仇恨的脸焚烧殆尽!
“巧了,殿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碎瓷刮过琉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您于我而言……也从来只是个替身!一个让我恨之入骨、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仇人的替身!”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裹挟着滔天的怨毒!
萧景珩脸上的淡漠和掌控瞬间凝固!
他猛地瞪大双眼,瞳孔骤然收缩如针!那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扭曲疯狂的笑容。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蝼蚁冒犯的滔天暴怒,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在他眼底疯狂涌动!
“你——!”他厉喝出声,修长有力的手如同闪电般抬起,直扼她的咽喉!
然而,那只手仅仅抬起到一半,便诡异地僵在了半空!
剧变骤生!
他脸上那点因暴怒而起的血色,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只余下骇人的惨白!挺拔的身躯猛地一晃,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了心口!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咚”的一声闷响,后背重重撞在沉重的拔步床柱上!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痛苦的闷哼从他紧咬的齿关间逸出!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心口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暴突,青筋狰狞毕现!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正从心脏深处疯狂地向外攒刺!又像有滚烫的岩浆,在他血脉里奔流肆虐,焚烧一切!
豆大的冷汗瞬间从他惨白如纸的额头上沁出,沿着英挺却扭曲的脸颊滚落。那双向来深不可测、掌控一切的眼眸,此刻被剧烈的痛苦和一种灭顶的、颠覆认知的惊骇彻底淹没!
“毒……”他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的痛楚。那双因剧痛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难以置信地钉在沈云舒脸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他视为玩物、视为蝼蚁的“替身”。
“你……竟敢……弑君?”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寒意和滔天的暴怒。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帝王的威严,沿着冰冷坚硬的床柱,缓缓地滑跪下去,华贵的喜袍拖曳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狼狈不堪。
【警告!警告!最高级别警报!检测到攻略目标生命体征急速衰竭!核心人物即将死亡!剧情线严重偏离!世界线崩溃风险:99.999%!】猩红的系统警告框在沈云舒的视野中疯狂地闪烁跳动,刺耳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警报声在脑海深处尖啸!【强制抹杀程序启动倒计时:10…9…8…】
冰冷的、血红的倒计时数字,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下重重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看着地上那个曾经主宰她一切、将她踩入泥泞、亲手剜出她心脏的男人,此刻像条濒死的野狗般蜷缩挣扎,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惊骇与濒死的绝望……
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虚脱的狂喜猛地冲上沈云舒的头顶!堵在心口十年、那沉甸甸的、浸透了血泪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轰然炸裂!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带着血腥味的极致快意,像汹涌的电流般窜遍她的四肢百骸!
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仰起头,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在空旷华丽的新房里疯狂回荡,撞在描金绘彩的梁柱上,撞在垂落的茜素红帷幔上,尖利、扭曲、充满了毁灭一切的快感!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却冲刷不掉眼底那刻骨的恨意和扭曲的兴奋!
“弑君?”她猛地收住笑声,垂眸,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蝼蚁,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嘶哑颤抖,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冰冷和清晰,“萧景珩!这杯酒,是你欠我的!是为你剜我心取我血!为你十年如一日将我踩在泥里践踏!为你将我当作一个没有心的物件随意摆弄折磨!”
她猛地抬起手,不是指向地上的男人,而是狠狠指向视野中那疯狂闪烁、倒计时只剩下【3…2…1】的猩红系统警告框,仿佛要将它连同这肮脏不公的世界一起撕碎!
“攻略失败?”她的声音穿透了警报的尖啸,带着毁灭的决绝,“不!是游戏重置!”
【抹杀程序启动!】冰冷的机械音发出最后的宣判!
整个世界,在她眼前,骤然扭曲、拉伸、崩解!
描金的梁柱、猩红的帷幔、身下的拔步床、地上痛苦抽搐的身影……一切的一切,都如同被投入烈火的画卷,边缘开始燃烧、卷曲、剥落,露出其下疯狂涌动的、冰冷刺目的幽蓝色数据流!无数0和1组成的洪流咆哮着冲刷着视界,空间在撕裂,时间在错乱!
“呃……”地上,濒死的萧景珩似乎感应到了这终极的崩坏。他猛地抬起被剧痛和汗水浸透的脸,那双被血丝缠绕的深眸,穿透混乱的数据流,死死锁定了狂笑中的沈云舒。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恨或怒,而是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般的剧震!
就在那代表毁灭的【0】即将浮现、沈云舒感到自己的意识像沙堡般开始溃散的刹那——
那个本该彻底倒下的身影,竟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猛地向前一扑,完全不顾心口撕裂般的剧毒侵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将狂笑的沈云舒扑倒在地!
沉重的身躯覆盖上来,带着血腥气和一种濒死的灼热。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混乱的数据流光在他身后狂舞,将他俊美而惨烈的面容映照得如同鬼魅。
在意识彻底被数据洪流吞噬、消散的前一瞬间,沈云舒的耳畔,清晰地传来一声低沉、破碎、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低语,如同烙印般刻入她的灵魂:
“这次……不一样了……”
紧接着,是彻底的黑暗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