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清晨

Hong没有走。

不是Nut留他的，也不是他主动说要留下的。就是自然而然地，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着聊着，夜就深了，深到外面的雨声都停了，深到曼谷这座不夜城都安静了下来。

“你困了。”Nut说。这不是疑问句。

Hong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半闭着，Nut的那件大T恤穿在他身上，领口滑下来一大截，露出一整边的肩膀。他“嗯”了一声，声音含糊，像一只即将进入冬眠的动物。

“去床上睡。”Nut说。

Hong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你呢？”

“我睡沙发。”

Hong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那只眼睛也闭上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声音闷闷的：“不要，就睡这儿。”

Nut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拿了一条毯子出来，轻轻地盖在Hong身上。Hong没有动，呼吸均匀而缓慢，好像已经睡着了。

但Nut知道他没有睡着。

因为Hong睡着的时候，眉头是不会皱着的。

Nut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靠着扶手，闭上眼睛。他知道今晚大概睡不着了，不是因为不困，而是因为他的脑子里有太多的事情在转——Hong说的那些话，Tui的多嘴，文件袋里的户籍申请表，还有Hong穿着他的衣服、露出大片锁骨的样子。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Nut。”Hong的声音从毯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楚。

“嗯。”

“你过来。”

Nut睁开眼，转过头看着Hong。Hong还是那个姿势，脸埋在靠垫里，毯子盖到耳朵，只露出一小片侧脸和一只耳朵。那只耳朵是红的。

Nut站起来，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来，和Hong平视。

Hong把脸从靠垫里转过来，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Nut能看清Hong睫毛的弧度和密度，近到Hong能看清Nut眼底下那一片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是在Hong不知道的那些夜晚里，一个人查资料、打电话、做决定的痕迹。

Hong伸出手，手指轻轻地碰了碰Nut眼底的那片青黑。

“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Hong问。

Nut没有说话。

“从你开始查这件事的那天起？”Hong替他说了答案。

Nut看着他，Hong看着他。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很淡很淡的蓝色，像一池被稀释了的墨水。

“Hong，”Nut说，“你不用心疼我。”

“我就要心疼你。”Hong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钉进了Nut的心脏里，“你管不着。”

Nut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你讲不讲道理？”Nut说。

“不讲，”Hong说，把手收回去，重新塞进毯子里，“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Nut蹲在那里，看着Hong把毯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那只红红的耳朵。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比刚才沉了一些，好像真的快要睡着了。

但就在Nut准备站起来的时候，Hong忽然又开口了。

“Nut。”

“嗯。”

“你那个户籍的事，先别急着定。”

Nut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我想跟你一起定，”Hong说，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梦话，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管最后怎么选，我们一起选。你不要一个人做决定。”

Nut蹲在那里，看着Hong的侧脸，看了很久。

“好。”他说。

Hong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整个人沉入了睡眠。这一次，他的眉头没有皱。

Nut站起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Hong露在外面的肩膀。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Hong的锁骨，Hong的皮肤是凉的，他的手指是热的，那个温差在触碰到的一瞬间产生了一种细微的、电流一样的感觉，从指尖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心脏。

Nut把手缩回来，握成拳头，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沙发的另一端，靠着扶手坐下，把一条腿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Hong的睡脸。

Hong睡着了之后，那张脸上的所有防备都卸了下来，没有傲气，没有冷淡，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锋利。他看起来柔软而安静，像一个普通的、二十二岁的、正在做着一个很好很好的梦的年轻人。

Nut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曼谷雨后的清晨里，在这个他独自居住了两年的小公寓里，第一次觉得这张沙发没有那么空。

窗外，天亮了。

雨季还没有结束，但今天的阳光，格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