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没有发火。
他慢慢走回正堂,坐在了方才受礼的那把太师椅上。元斐红跟在他身侧,在下首坐了,一言不发。堂中只余下他们三人,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将吴王那张阴沉的脸照得半边明半边暗。旭凤被侍卫按着跪在地上,衣袍散乱,发冠歪斜,嘴角还有方才挣扎时磕破的血痕。他仰着头,直直地瞪着吴王,下颌绷得死紧,一副“你要骂就骂,我绝不认错”的模样。
吴王看了他半刻。那半刻里,堂中静得只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旭凤等着那场预料中的雷霆震怒——咆哮、杖责、禁足、甚至动家法,他都准备好了。可吴王没有动。他只是看着,目光沉沉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看不出底下是怒还是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响,却清晰得有些陌生:“解开他。”
侍卫愣了愣,看了看旭凤,又看了看吴王,才上前解了绳子。旭凤的手腕被勒出了红痕,他揉了揉,眉头拧着,不知道父亲要做什么。吴王又吩咐道:“拿纸笔来。”左右立刻奉上笔墨和空白的奏折纸张。吴王铺开纸,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旭凤跪在地上,看着父亲的侧脸,心头那股倔强的火苗忽然有些发虚。他看不见吴王写了什么,只觉得那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沉得像是每一下都往他心口上坠。他忍不住偏了偏身子,想看清那些字。可吴王写得不快不慢,根本无意遮掩。
第一封奏折,是写给皇帝的。吴王的字迹端正而恭谨,措辞比平日上书还要谦卑三分:
臣吴王昶,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以私门琐事,上渎天听,不胜战栗屏营之至。臣长子旭凤,幼承荫庇,本当恪守宗训,以图报效。讵料天降灾殃,使臣子罹患狂疾,神志昏瞀,言行乖张,犹似狂犬,日夜狒狒,不可自制。臣遍延名医,广求良方,终难复其清明。臣年迫桑榆,嗣续之念,日夕萦怀。每念身后之事,辄惶惧无地,恐一旦溘先朝露,则先臣血食,自此而斩。是以不揣冒昧,乘其暂得清醒之际,仓促完婚,冀延一线之传。臣亦知此举有伤风化,有悖礼法,然舐犊之情,拳拳在念,终不能自已。孰料吉期既届,臣子忽复狂态,形同疯犬,礼成未半,遽尔奔逸,致使谢氏之女含辱而去,宾客之众骇异而散。臣诚知此皆臣失德所致,悔愧交并,无颜仰对天颜。伏乞陛下俯垂矜悯,宽宥臣之狂愚,臣不胜惶恐待罪之至。
写罢,他搁下笔,也不晾墨,径直拿过第二张纸,又写了起来。这一封更短,却更狠:
臣昶再拜上书。臣长子旭凤,赋性庸劣,行止乖方,既罹狂疾,难堪大任。臣不忍以祖宗基业付于病狂之人,亦不忍以阖府老幼托于不肖之手。伏乞陛下准臣所请,废旭凤世子之位,另择贤能,以承宗祧。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
旭凤看着那两张纸上的字渐渐显形,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他越看越慌,越看越急,终于忍不住往前膝行了一步,声音发紧:“父王,你这是在干什么?”
吴王把笔搁回砚台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气,没有痛心,甚至连方才那点阴沉都不见了。他说话的声音也很平,平得像是在报一桩与己无关的事:“你方才在堂上,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扔下红绸跑了。谢家女当众掀了盖头,退了婚事。你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给谢家难堪,给王府难堪,给本王难堪。”他停了一下,“你做了这样的事,总得有人收拾。你收拾不了,本王替你收拾。”
“你怎么收拾?”旭凤的声音拔高了,“你写这个——你要上奏说我疯了?你要废我的世子位?!”他的眼睛瞪得通红,嘴唇在抖,“父王!你疯了不成!我是你唯一的儿子!我才是吴王世子!你把这些递上去,我是什么?外头都会说我是个疯子!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吴王看着他,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难当大任,不必勉强。”
八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把钝刀,直直地切进了旭凤的胸口。他跪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抽空了一样,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吴王已经不再看他了,只是对着左右挥了挥手。侍卫们上前,将旭凤从地上架起来,往外拖。旭凤挣扎了两下,可他的挣扎像是落进水里的一片叶子,连个响都没有。他被拖出了正堂,拖过了回廊,一路拖向王府深处那座安静的、准备用来关他的院子。
元斐红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她坐在下首,看着儿子被拖走,看着丈夫写完奏折,看着那两张纸被仔细地叠好、封好,她端起了手边的茶,茶早就凉透了。她抿了一口,放下,站起身来,也走了。1
😉 写得超棒,太对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