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星台位于九重天极北处,地势高阔,四野无遮。润玉站在这片与天幕最近的高台上,手中托着一枚星盘,指尖轻拨,一颗一颗地将星辰送入它们应在的位置。银河在他身后缓缓铺开,如同一条流淌的光带,那些被点亮的星子在他的操纵下渐次归位,错落有致地缀满夜穹。
他喜欢这个时刻。万籁俱寂,天地间只剩下他和那些沉默的光。他的心神可以彻底沉静下来,像一潭水,在没有风的时候安安稳稳地映着天光。可今晚的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踩在石阶上,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完全不属于这片区域的松弛与随意。润玉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布星台是夜神履行职责的地方,平日里既无需侍卫驻守,也不用仙侍帮忙。那些仙家仙侍们,碍于天后的态度,从不轻易踏足这片有润玉标志的区域——来了,对双方都是麻烦。可这脚步声既不像是传旨仙官那种端正利落的步伐,也不像是迷路的仙侍会有的踌躇与小心。那是一种全然不觉自己不该来此、自顾自走得欢快的步子。
润玉没有回头。他继续将最后一颗星星送入它该去的位置,然后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已经大致猜到是谁了。几息之后,一道身影从布星台侧面的石阶上探出头来,带着一种“哇这里居然还藏着个人”的惊喜表情,三步并作两步地蹦了上来。
“小鱼仙官!你怎么在这里呀?”锦觅的声音在空旷的布星台上散开,带着一种毫无掩饰的雀跃,“也是和我一样迷路了吗?”润玉放下星盘,转过身来看着她,面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而疏淡的神色:“我在这里布星。仙子怎么会迷路到这儿呢?”锦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头顶那片正在徐徐铺展开来的星空吸引了。她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些刚刚被点亮的光芒,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哇……这些漂亮的星星,都是你布的吗?”润玉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天幕,语气平淡:“是。”“可以给我看看吗?”锦觅凑近一步,几乎要贴到他的袖口边。润玉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距离:“抱歉,星星一晚只能布一次。它们到了天上,就只能等晨光出现才能下来了。”“这样啊……”锦觅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花,“那小鱼仙官,你有多的星星吗?能送我一颗吗?我好喜欢啊。”润玉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那双毫无伪装的眼睛上——那里面的喜欢是真实的,可那种理直气壮的索取也是真实的。他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和:“所有的星星,都在天上了。”锦觅“哎”了一声,脸上写满了失落,可她好像也并没有真的指望能拿到一颗星星,那失落很快就散去了,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很快便恢复平静。她自顾自地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慰自己:“我以为那些流星掉下来就有好多星星了……你也没有呀。”润玉没有接话。锦觅也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不妥的话,她环顾了一圈布星台,目光扫过那些散落在台面上的星盘和符纸,最后落在润玉身上,语气里又带上了一层毫无防备的坦诚:“没事的,小鱼仙官。这里这么好看,还离星星那么近,能在这里天天看星星,可真好啊。”润玉看了她片刻,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很浅,像是礼貌,又像是某种尚未定性的观察:“多谢仙子。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不过仙子这么晚还不回去吗?”
锦觅愣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回去”是什么概念,然后她挠了挠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好意思:“其实……我是迷路到这儿来的,忘记怎么过来的了。”她眨了眨眼,毫无心理负担地问他:“你知道栖梧宫怎么走吗?”润玉抬起手,朝正北方向指去:“往正北方向去,路过落星潭,再走过会明桥,那儿的院子里都是御膳房的,你就可以问路了。”锦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头来,朝他弯了弯眼睛:“好!小鱼仙官,那回见!”说完她便转身,沿着润玉指的方向一路小跑着下了石阶。她的步伐还是那么轻快,衣摆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还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等着捕食它们的眼睛。润玉站在布星台上,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直到再也听不见那阵脚步声。然后他转过身,抬手在袖中掐了一道密印,灵光如细丝般没入虚空,传向了某处。
“菱谍。”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对着一片虚空说话,“去查栖梧宫近日是否新来了一名仙侍。言行举止像女子,不知天界常理,不识魇兽,分不清龙与鱼,却能自由出入栖梧宫。查她何时出现,由谁带入,会些什么。”那道灵光闪烁了一下,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润玉重新转过身,看着那片被他亲手布好的星空,目光沉静如水。他没有再想太多,只是抬手拢了拢被夜风拂乱的袖口。今夜还很长,他还有很多星星要看着,确保它们不会在黎明到来之前偏了方向。至于那个来路不明、却总是恰好出现在他身边的精灵——他不急。按耐不住的人总会先容易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