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叶筛下的光斑在青石板上跳着碎金舞时,林晓正盯着粗陶碗里凝结的豆浆发呆。碗沿那圈白渍像道褪色的月牙,是她捧着坐了半个多钟头的痕迹。晨风裹着灶房飘来的玉米香钻进鼻腔,她却只觉喉间发紧——这是苏然走后第七个月零三天,连豆浆的温度都和他走前那个清晨一般无二。
晓丫头!"
晾衣绳突然被拽得绷直,王婶的花布围裙先撞进林晓的视野。五十来岁的妇人腰肢粗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树,蓝底白花的罩衫洗得泛白,前襟还沾着几点洗衣粉沫子。她左手拎着半盆湿衣裳,右手攥着木衣架,腕子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我当是谁在院里坐成尊佛,合着是我们晓丫头。"
林晓慌忙把碗往石桌上一按,豆浆溅出几滴,在青石板上洇成浅黄的星子。她低头绞着蓝布衫的衣角,指甲盖儿都泛了白:"王婶早,您这是......"
晾我家小孙子的衣裳呢!"王婶把木盆往石凳上一搁,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沾着草屑的布鞋。她扯过一件印着小熊的棉褂子抖开,眼尾的皱纹跟着往上提:"昨儿那小皮猴儿在泥坑里打滚,我给泡了半宿才洗干净。哎,你瞧瞧这领口......"她突然顿住,眯起眼凑近林晓,"不对啊,你这脸色怎么跟我家那盆蔫了的茉莉似的?"
林晓的后颈泛起薄汗。她能感觉到王婶的目光正像根细针,顺着她发顶翘起的碎发,扫过眼下淡淡的青影,最后停在她攥得发白的手背上。石桌上的粗陶碗倒映着她慌乱的眼,里头的豆浆已经凉透了,浮着层奶白的膜。
没、没什么。"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许是夜里没睡好。"
夜里没睡好?"王婶把晾好的褂子往绳上一夹,木衣架"咔嗒"扣紧。她搬了条竹凳坐在林晓对面,膝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上个月张妈还跟我说你能吃能睡,这才多久?"她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该不会是......跟小苏有关?"
林晓的指尖猛地一颤。石桌上的粗陶碗"当啷"磕在青石板上,豆浆泼出来,顺着石缝渗进土里,混着去年落的槐花瓣,散出股陈旧的甜腥。
王婶的眼睛亮了。她往前凑了凑,围裙上的洗衣粉味儿裹着灶房的烟火气涌过来:"我就说嘛!上回在镇口碰见小苏往车上搬行李,我问他上哪儿去,他支支吾吾说去城里办事。这都大半年没见人影儿,该不会是......"她突然住了嘴,喉咙里发出"啧啧"的声响,"晓丫头,不是婶子爱嚼舌根,这男人要是铁了心往外跑......"
王婶!"林晓猛地站起来,竹椅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的脸涨得通红,连耳尖都泛着薄红:"苏然他......他是去办正经事的!"
王婶被她的反应惊得往后仰了仰,银镯子撞在竹凳上"当"地一响。她盯着林晓发红的眼眶,又看看石桌上那碗凉透的豆浆,突然笑了:"瞧瞧我这张嘴!晓丫头你别往心里去,婶子就是看你整天闷头坐着心疼。"她伸手拍了拍林晓的手背,掌心的老茧蹭得人发痒,"要我说啊,有啥事儿别自己憋着。上回李寡妇家儿子娶亲,她心里不痛快还找我哭了半宿呢......"
林晓盯着王婶腕子上的银镯子。那镯子还是十年前她嫁过来时戴的,边缘磨得发亮,内侧刻着"永结同心"四个字,早被岁月磨得模糊了。她想起苏然走前那个清晨,也是这样的晨光,他蹲在院角给她栽的月季浇水,说等秋天花开了要做玫瑰酱。可如今那株月季爬满了蚜虫,她连喷药的力气都没有。
我真没事儿。"她抽回手,转身去拾地上的陶碗。指尖碰到青石板时,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窜,像苏然走那天,他攥着她的手说"等我"时,掌心的温度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凉下去的。
王婶还在絮叨:"要不你跟婶子说说?小苏到底去了哪个城?我家二小子在省城跑运输,说不定能帮着打问打问......"
不用了!"林晓的声音突然拔高,陶碗在她手里晃了晃,几滴豆浆溅在王婶的花围裙上。她慌忙掏出手帕去擦,却越擦越脏:"真不用麻烦,他......他说过要不了多久就回来的。"
王婶盯着她发红的鼻尖,忽然叹了口气。她接过林晓手里的陶碗,放在石桌上,又把竹凳往旁边挪了挪:"行,婶子不问了。"她扯过晾衣绳上的小褂子抖了抖,阳光透过棉料照出洗得发白的针脚,"晓丫头,你记不记得十年前你刚搬来那会儿?"她望着院角那棵老槐树,树影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那会儿你才十六七,扎着俩羊角辫,跟在张妈后头喊我'王姨'。有回你摔了碗,怕挨骂,躲在这棵槐树上哭......"
林晓的喉咙突然发紧。她想起那个夏天,她确实因为打碎了张妈最宝贝的蓝边碗,爬到槐树上不敢下来。是王婶端着碗红糖糍粑在树下喊:"丫头,下来吧,婶子帮你兜着。"
现在你大了,有心事也不跟婶子说了。"王婶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木盆里的水晃出细碎的光。她弯腰收拾衣架,银镯子在晨光里闪了闪,"不过啊,这日子总得往前看。你瞧我家那口子走得早,我不也把俩小子拉扯大了?"她直起腰,冲林晓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朵绽开的菊花,"要是实在闷得慌,明儿跟婶子去镇东头的菜市场?新来了个卖绒花的,那手艺......"
不了,王婶。"林晓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青布面的鞋帮上沾着点豆浆,像朵没开好的花,"我......我想再坐会儿。"
王婶没再说什么。她拎起木盆往院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豆浆凉了就别喝了,回头闹肚子。"木盆撞在门框上"咚"地响了声,她的声音隔着门框飘进来,"要是小苏来消息了,记得跟婶子说一声啊!"
林晓重新坐回竹椅。风卷着槐叶从头顶掠过,落在石桌上,压在那碗凉豆浆旁边。她望着王婶离去的背影,突然想起苏然说过,王婶年轻时是镇上演戏的,嗓子亮得能传到三里外。可如今她的声音里只剩了烟火气,像被岁月揉皱的旧戏本。
石桌上的陶碗倒映着她的脸。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有层细细的湿意。王婶说得对,她该往前看的,可苏然走时留在她手心里的温度,怎么就迟迟散不去呢?
院外传来王婶和对门赵叔的打招呼声,混着谁家的母鸡扑棱翅膀的动静。林晓低头捡起那片槐叶,叶尖还沾着晨露,凉丝丝的。她把叶子夹在随身带的旧书里——那是苏然送她的《飞鸟集》,书页间还夹着去年中秋的桂花瓣。
风又起了。晾衣绳上的小褂子被吹得晃起来,像个蹦跳的孩子。林晓望着那抹晃动的蓝,突然想起苏然走前最后一次抱她,也是这样的风,他说:"等我赚够了钱,就回来娶你。"
可现在,连王婶都开始问了。她攥紧书里的槐叶,叶脉在指腹上压出细细的痕。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王婶,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自己——苏然说的"要不了多久",到底是多久呢?
石桌上的豆浆彻底凉了,像块凝固的云。林晓盯着那片云,突然想起苏然教她打豆浆时说的话:"要慢慢搅,急不得。"可现在,这碗豆浆早就凉透了,而她等的人,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