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林晓已经坐在院子里了。老槐树的影子还裹在薄雾里,青石板上凝着细密的露珠,沾湿了她素色棉布衫的裤脚。石桌上摆着蓝边瓷杯,豆浆的热气正慢悠悠往上蹿,在晨光里散成一团模糊的白,像去年中秋夜苏然往她手心里哈的那口暖烟。
她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那里有道细不可察的缺口——是苏然去年春末煮豆浆时摔的。那天他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前搅豆子,蒸汽蒙了眼镜,转身时胳膊肘撞翻了杯架,"当啷"一声,这只杯子就磕在了砖地上。他蹲下去捡,镜片滑到鼻尖,抬头冲她笑:"晓晓你看,正好当记号。以后你捧杯子,摸到这儿就知道是我挑的。"
现在那道缺口硌着指腹,像他指尖的薄茧。可杯子是温的,手心里的温度却不是他的。林晓低头抿了口豆浆,豆香裹着微苦漫开——苏然总说她胃寒,煮豆浆必加半勺糖。今早张妈问她:"要放糖吗?"她鬼使神差摇了头,仿佛这样就能离记忆更近点。
吱呀"一声,灶房的木门开了。张妈端着竹筛出来晒梅干,见她坐在槐树下,脚步顿了顿:"晓晓,豆浆凉了我再去热?"
林晓慌忙摇头,指尖却把杯子攥得更紧。张妈的目光在她发顶停了两秒,没再说话,只把梅干均匀铺在竹筛上。老槐树的影子正往石桌这边挪,晨光穿过叶隙,在林晓手背投下斑驳的金斑。她望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苏然说过的话——去年他们在河边看夕阳,他指着水面碎金般的光说:"等我赚够钱,给晓晓铺条这样的路,从镇口一直铺到咱们院门口。"
那得多少金子?"她当时笑着戳他的腰。
他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这儿有座金矿,够给你铺到八十岁。"
现在她的手空着,只攥着杯壁上渐渐消散的余温。林晓低头盯着杯底,水面映出她的脸——眼尾细纹路像片小叶子,嘴唇泛着白,是昨夜又没睡好的模样。三个月零七天了,从苏然背着帆布包站在院门口说"等我安顿好就接你"那天算起。手机在裤兜里震过两次,第一次是他报平安,说租了间带窗的小阁楼;第二次是半个月前,说项目赶进度,可能要晚些联系。
之后再没消息。
风掀起她的衣角,林晓下意识去拢,这才想起从前总替她理衣服的人不在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轻唤"晓晓",她猛地抬头,院门口却只有风卷着片槐叶打旋。那叶子打着转儿落在石桌上,叶脉清晰得像苏然掌心的纹路——他的手总沾着豆浆的甜,抱她时会在后背蹭出淡青色的印子。
晓晓?"张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把你那件灰毛衣晒在绳上了,别让鸟啄了。"
林晓应了声,目光却落在院角的竹编鸡笼上。苏然走前三天,说要给她养只下蛋鸡,蹲在这儿捣鼓了半宿笼子。他的手指被竹篾划破,她拿棉签蘸碘酒给他擦,他倒吸着凉气笑:"等鸡下了蛋,我给你煮酒酿圆子,放三个蛋。"
现在鸡笼空着,竹篾被雨水泡得发了黄。林晓伸手摸了摸笼沿,指尖沾了层薄灰——她总想着等苏然回来,两人一起给笼子刷层清漆。可三个月过去,清漆还在杂物间的木箱里,落了层细尘。
彻底凉了。林晓捧着杯子,看雾气在杯口凝成小水珠,顺着杯壁往下爬,像她去年送苏然去车站时,落在他帆布包上的眼泪。那天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衣兜,说:"等我在城里站稳,就买间有大院子的房子,种满你爱的槐树。"
可我就喜欢这儿的老槐树。"她吸着鼻子说。
他揉乱她的头发:"那我把树根挖过去,连土带泥一块儿。"
现在老槐树还在,枝桠却比去年更秃了些。林晓望着树顶,突然想起苏然走的清晨,也是这样的薄雾。他背着包站在槐树下,晨光穿过雾落在他肩头,像给人镀了层温柔的边。她追出去抱他,闻到他身上还是熟悉的豆浆香——原来他走前偷偷煮了最后一锅,装在保温桶里塞进她怀里。
趁热喝。"他说,"凉了胃要疼的。"
此刻保温桶还在灶房的柜子里,她每天早晨都用它装豆浆,可再没喝过有糖的那锅。林晓低头抿了口凉透的豆浆,苦得舌尖发颤,却突然笑了——苏然总说她吃不得苦,现在倒好,连豆浆都喝得有滋有味了。
叮铃——"
院外传来自行车的铃声,林晓猛地抬头。是赵大叔的邮车?可现在才六点半,他往常要八点才来。她望着院门口的小路,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去年秋天苏然出差,也是这样的清晨,她听见车铃就跑出去,结果扑了个空——赵大叔晃着报纸笑她:"林丫头,你那口子的信早到了,在我兜里揣着呢。"
可今天没有信。风卷着槐叶掠过石桌,林晓望着空荡荡的路口,喉咙突然发紧。她低头盯着杯里的豆浆,水面晃动着,模糊了她的倒影。老槐树的影子已经爬到她脚边,阳光越来越亮,可她觉得越来越冷。
晓晓。"张妈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回屋添件衣裳吧,晨露重。"
林晓应了,却没动。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槐叶,叶脉在指腹上压出浅痕。远处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悠长的尾音像根细针,扎破了清晨的寂静。她望着石桌上的蓝边瓷杯,突然想起苏然说过的话:"晓晓,等咱们老了,我还坐这儿给你煮豆浆,杯子上的缺口要是磨平了,我就再摔一个。"
可现在缺口还在,人却不在了。林晓把槐叶贴在杯壁上,看阳光透过叶片,在豆浆里投下碧绿的影。她想起苏然走时说的"等我",想起他走后每个清晨的豆浆,想起老槐树下空荡荡的藤椅——原来最疼的不是他离开那天,是之后每个重复的清晨,你明明知道不会有变化,却还是会在豆浆热气里,看见他系着蓝布围裙的影子。
妈。"她轻声说,"今天的豆浆,能再加勺糖吗?"
张妈没说话,只拍了拍她的肩。林晓望着院门口的小路,看晨雾渐渐散了,露出青石板上蜿蜒的光。她知道,等会儿会有麻雀来啄梅干,会有王婶来借针线,会有风吹动晾衣绳上的灰毛衣。可此刻她只是捧着杯子,感受着杯壁上那道缺口,像在抚摸某个再也触不到的温度。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像有人在说:"晓晓,趁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