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玄关处再次传来电子锁开启的轻响。
宋亚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抬头。又是谁?新一轮的审查?还是刘耀文亲自来验收他狼狈的成果?
脚步声沉稳而熟悉,一步步靠近客厅。最终,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一股熟悉的、冷冽的木质香气混合着室外带来的微凉空气,缓缓弥漫开来。
是刘耀文。
宋亚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将自己缩得更小,仿佛这样就能躲避一切。
预想中的冰冷质问或是嘲讽并没有到来。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刘耀文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宋亚轩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再是之前那种如同解剖刀般的锐利审视,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沉静。
刘耀文“他们做得太过了。”
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死寂。刘耀文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歉意的东西?但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错觉。
宋亚轩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还带着未干的湿意,浅棕色的眸子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残余的惊惧,愣愣地看着对面的人。
刘耀文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明晃晃的天空,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下颌不似平时那般紧绷。他似乎在组织语言,片刻后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刘耀文“只是例行程序。以后不会了。”
例行程序?那样侮辱性的搜身,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例行程序”和“太过了”?
一股尖锐的讽刺和怒火猛地冲上宋亚轩的头顶,几乎要冲破他脆弱的伪装!他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冷笑和质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帮助他维持着那副受惊兔子的模样。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声,仿佛委屈到了极点,却又不敢抱怨。
刘耀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着少年单薄颤抖的肩膀,和那低垂的、露出脆弱发旋的头顶,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又是一阵令人难熬的沉默。
刘耀文“刚才……”
刘耀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迟疑
刘耀文“你在弹钢琴?”
宋亚轩的抽泣声戛然而止,身体瞬间绷紧!来了!他终于还是问起了这个!心脏疯狂地擂鼓,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解释那越界的旋律。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慌乱,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
宋亚轩“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刘先生……我只是……只是坐着难受……看到钢琴……就想摸一下……我吵到您了吗?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将动机归结于无聊和手贱,完美契合一个没见识、不懂规矩的底层少年形象。
刘耀文深邃的目光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那目光似乎想从他惊慌失措的脸上分辨出更多东西。半晌,他才淡淡开口
刘耀文“弹得什么?”
宋亚轩的心跳几乎停止。他强迫自己迎上对方的目光,眼神茫然又无助
宋亚轩“我……我不知道……就乱按的……我以前……在餐馆隔壁的琴行外面……听见过一点……觉得好听……就自己瞎想着按了几下……”
他将旋律的来源推给虚无缥缈的“琴行外面”,并将弹奏定义为“瞎按”,彻底抹去任何技巧痕迹。
刘耀文沉默地看着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像是在思考这段话的真实性。书房里那首【W】的旋律,和刚才听到的片段,确实截然不同。刚才那段更急促,甚至有点……说不上的怪异感,倒真像是初学者毫无章法的摸索。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他的目光扫过宋亚轩通红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水,扫过他因为紧张而死死攥住衣角的、指节泛白的手,最终落在他那只依旧肿胀的脚踝上。
心底那丝因搜查过度而产生的、极其细微的歉疚感,又隐约冒了出来。
刘耀文“脚还疼吗?”
他移开话题,声音似乎缓和了少许。
宋亚轩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话题转得这么快,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慌忙摇头
宋亚轩“不…不怎么疼了……”
刘耀文站起身。宋亚轩的心又提了起来,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却见刘耀文并没有走向他,而是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水走了回来,手里还拿着宋亚轩之前吃过的止痛药。
他将水和药递到宋亚轩面前。
刘耀文“吃了。”
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却少了平时的冷硬。
宋亚轩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杯子和药片,又抬头看看刘耀文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时竟忘了反应。这算是什么?打一巴掌后的甜枣?还是……某种变相的安抚?
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接过了杯子和药。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刘耀文的指尖轻微触碰,那温热的触感让他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低下头,将药片吞了下去。
刘耀文看着他吃完药,接过空杯子,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架钢琴上,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刘耀文“喜欢钢琴?”
宋亚轩的心又是一紧,谨慎地回答
宋亚轩“……觉得……挺好听的……”
刘耀文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刘耀文“弹给我听听。”
!!!!
宋亚轩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弹给他听?!在如此清醒和近距离的注视下弹奏?这比之前无意识的流露风险高了无数倍!任何一个下意识的、超越“初学者”的习惯性指法或乐句处理,都可能瞬间暴露!
宋亚轩“我……我真的不会……”
他慌乱地摆手,脸色更加苍白
宋亚轩“我就是乱按的……会吵到您的……弹得很难听……”
刘耀文“没关系。”
刘耀文的声音不容置疑,他已经走到钢琴边,打开了琴盖,然后用眼神示意宋亚轩过来
刘耀文“弹你刚才弹的。”
命令下达,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宋亚轩的心脏沉到了谷底。他感觉自己的手脚都有些冰凉。完了。这是在逼他上刑场。
他艰难地挪到琴凳前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如同有千钧重,微微颤抖着,一个音都按不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刘耀文就站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那目光如同实质,聚焦在他即将落下的手指上,带来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宋亚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破罐破摔的茫然。他必须弹,而且必须弹得足够“烂”!
他的手指终于落下。
不成调的、断续的音符笨拙地响起,节奏混乱,力度不均,时不时出现刺耳的错音,完全就是毫无音乐基础的人在手忙脚乱地瞎按。他甚至故意让手指显得更加僵硬笨拙,好几次差点从琴键上滑脱。
他弹的正是之前那段旋律的轮廓,但所有隐含张力和技巧的地方,都被他刻意扭曲、简化,变得平庸甚至难听。这简直是一种对音乐的折磨。
一段磕磕绊绊的旋律终于在他一个故意的、极其刺耳的和弦错误中戛然而止。他像是被自己的“拙劣”吓到,猛地缩回手,不安地看向刘耀文,脸色臊红,眼神怯懦
宋亚轩“对…对不起……刘先生……我弹得太难听了……”
刘耀文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钢琴键盘,又看看宋亚轩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甚至有些发红的手指,眉头微蹙着,似乎在极力将刚才这阵噪音和他之前偶尔听到的、书房里流传出的那个孤独旋律区分开来。
难道……真的是巧合?只是音节上的些许相似?
他眼底的审视和疑虑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索然无味。仿佛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刘耀文“嗯。”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算是回应。然后,他合上了琴盖,发出轻微的“啪”声。
刘耀文“休息吧。”
他丢下这句话,不再看宋亚轩,转身径直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门轻轻合拢。
宋亚轩独自坐在琴凳上,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浸透。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带着一种濒死逃生后的虚脱感。
他成功了。暂时糊弄过去了。
但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惊险和恐惧,以及被逼到绝境不得不自污的屈辱,却像冰冷的毒液,一点点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手指在身侧缓缓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刘耀文……你究竟还要将我逼到何种地步?
而书房内,刘耀文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刚才那阵刺耳的钢琴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那么拙劣,那么难听,几乎摧毁了他对那段旋律最初的一丝模糊好感。
可是……为什么,在那些混乱的音符深处,某个极其短暂的、几乎被无数错音掩盖的过渡处,那一下细微的、近乎本能的指法连接……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说不清的熟悉感?
熟悉得……让他心头莫名地烦躁起来。
他深吸一口烟,将那股莫名的烦躁强行压了下去。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