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闷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了,没有一丝风。白天被烈日烘烤的水泥地面,此刻正缓慢地、不甘地释放着余温,透过薄薄的凉席,熨烫着陈芳疲惫的脊背。小小的卧室窗户开着,却透不进一丝清凉,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聒噪的蝉鸣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像背景噪音般嗡嗡作响。
林建国早已在隔壁房间沉沉睡去,发出均匀而沉重的鼾声。劳累一天的他,对温度和噪音有着强大的屏蔽能力。
陈芳却无法入睡。她侧身躺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婴儿床的栏杆上。婴儿床紧挨着大床,里面躺着刚满一岁的林晚星。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令人窒息的闷热,睡得很不安稳。小小的身体在薄薄的毛巾被下烦躁地扭动,小眉头紧蹙着,鼻翼翕动,发出细弱的、带着不满的哼唧声。她的皮肤摸上去有些湿漉漉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陈芳的心悬着。她知道女儿对环境极为敏感,这种反常的闷热对她而言就是一种巨大的折磨。她轻轻拍着女儿小小的身体,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试图安抚。但自己的声音在粘稠的空气中也显得干涩无力。汗水沿着她的鬓角滑落,粘着发丝,带来一阵刺痒。窗外,原本清晰的蝉鸣声不知何时变得模糊、遥远,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种异样的、沉重的寂静,如同无形的潮水,悄然淹没了整个房间,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似乎更加凝滞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心悸的预兆。
就在这时,毫无任何预兆——
一道惨白、刺眼、如同巨斧般撕裂了整个夜空的闪电,猛地劈开了卧室窗外沉沉的黑暗!那光芒强烈到极致,瞬间将屋内的一切——墙壁、家具、陈芳惊恐的脸、婴儿床上林晚星骤然睁开的眼睛——都映照得如同鬼魅般清晰,又瞬间消失,留下更加浓重的、令人目盲的黑暗。这视觉的强暴,快得来不及反应。
紧接着,仿佛就在屋顶正上方,又仿佛是整个宇宙都在崩塌—— “轰隆隆——!!!”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到恐怖的炸雷,如同万吨巨石狠狠砸在脆弱的玻璃屋顶上,轰然炸响!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入,而是像一柄无形的巨锤,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砸穿了颅骨,直贯脑髓!整个房间,整栋楼,脚下的地面,都在这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剧烈地颤抖!窗户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悲鸣,桌上的搪瓷杯叮当作响。
这声音,这震动,对于感官异常敏锐、神经系统尚在发育中的林晚星而言,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
“哇——!!!!!!”
一声凄厉到完全变调的、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尖叫,从婴儿床上爆发出来!那不是寻常的哭闹,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纯粹的、极致的恐惧!声音尖锐得穿透耳膜,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和濒死般的绝望。
陈芳被那炸雷震得心脏几乎停跳,大脑一片空白。还没等她从这生理性的震撼中缓过神来,女儿的尖叫声就如同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了她的神经。她猛地翻身坐起,下意识地扑向婴儿床。
借着窗外又一次骤然亮起的、更加惨烈的闪电光芒,她看到了让她心脏骤停的一幕:
林晚星小小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在婴儿床上剧烈地反弓起来!小脑袋拼命地向后仰着,几乎要折断脆弱的脖颈。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放大到极限,空洞地、茫然地“盯”着漆黑的天花板,里面没有焦距,只有纯粹的、无边无际的惊骇!她的脸色在闪电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小小的嘴巴张到极限,持续不断地发出那种非人的、撕裂般的尖叫,小小的身体伴随着尖叫剧烈地、无法控制地抽搐着,仿佛每一根神经都在被无形的电流疯狂鞭挞!小小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柔嫩的掌心。她像一只被扔进滚油里的小兽,只剩下最原始、最绝望的应激反应。
就在陈芳的手即将触碰到女儿那剧烈抽搐的小身体时——
“啪!”
整个房间,不,是整个家属院,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断电了!
雷暴击中了附近的线路。
最后一道闪电的余光瞬间消失,浓墨般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房间,淹没了陈芳,更淹没了婴儿床上那个被极致恐惧攫住的小小生命。林晚星的尖叫声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更加凄厉、更加无助、更加穿透灵魂!那声音里充满了对黑暗本能的恐惧和对刚才那毁天灭地般巨响的持续惊骇,两者叠加,形成了毁灭性的洪流,彻底冲垮了她稚嫩的神经堤坝。
陈芳的手僵在半空,心脏狂跳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女儿那撕心裂肺、充满濒死感的尖叫,感受到婴儿床在女儿剧烈的挣扎中发出的吱嘎摇晃声。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女儿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将她从头到脚浇透。
“星星!星星别怕!妈妈在!妈妈在!” 陈芳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地喊着,凭着记忆和声音的方向,慌乱地在黑暗中摸索。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女儿剧烈颤抖、绷得像石头一样坚硬的小身体。那触感冰凉,全是冷汗。
她试图将女儿抱起来安抚,但林晚星的身体完全僵直,充满了对抗性的力量,小小的四肢拼命地踢打、挥舞,拒绝任何触碰。陈芳用尽力气才将她小小的、冰冷僵硬的身体勉强揽入怀中。她紧紧地抱着女儿,在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中,徒劳地摇晃着,拍打着,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不怕…不怕…打雷而已…过去了…过去了…”
然而,她的安抚如同投入惊涛骇浪中的一片羽毛,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林晚星的尖叫没有一丝一毫的减弱,反而因为被抱住、被束缚的感觉而更加惊恐绝望,挣扎得更加剧烈。小小的身体在陈芳怀里疯狂扭动、抽搐,像一条离水的鱼,每一次剧烈的抖动都传递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她的哭声不再是声音,而是一种灵魂被撕裂的哀鸣。
隔壁房间传来林建国被尖叫声吵醒后烦躁的翻身声和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低吼:“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
这声来自父亲的呵斥,在黑暗和女儿绝望的尖叫声中,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进陈芳的心脏。她抱着怀中持续尖叫抽搐、仿佛永远无法被安抚的女儿,孤立无援地站在无边的黑暗里。窗外,雷声依旧在远方沉闷地滚动,如同巨兽的低吼,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敲打着窗棂。
陈芳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额头的冷汗,滴落在女儿冰冷汗湿的小脸上。她能做的,只是更紧地、更徒劳地抱住怀中这个被无边恐惧彻底吞噬的小生命,在绝望的黑暗里,听着那穿透灵魂的尖叫,感受着那小小的身体传递出的、足以撼动她灵魂的剧烈震颤。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女儿那异于常人的、对刺激的极端敏感,以及在这种极端刺激下所爆发出的、令人心碎的、无法安抚的恐惧洪流。
这一夜,那惨白的闪电和那声毁天灭地的炸雷,不仅仅劈开了夜空,更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无可抗拒的暴力,深深地烙印在了林晚星稚嫩而脆弱的心灵最深处。这烙印,名为“惊雷”,它不仅仅是对声音的恐惧,更是对突然性、毁灭性、不可控力量的终极恐惧。它开启了无数个被噩梦惊醒、在黑暗中因细微声响而瑟瑟发抖的长夜。恐惧,如同冰冷的钢楔,深深地嵌入了她最原始的神经回路,成为她感知世界的一道无法磨灭的、带着刺痛感的底色。这夜的黑,这雷的响,这无助的深渊,将成为她生命记忆中第一块沉重而狰狞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