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未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透过厨房狭小的窗户,勉强勾勒出陈芳佝偻着背的身影。灶台上,一只小奶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白气,里面翻滚着被熬煮得稀烂的小米粥,散发出谷物朴素的香气。陈芳系着那条洗得发白、沾着零星油渍的旧围裙,头发随意地用一根黑色发圈拢在脑后,露出苍白而疲惫的脸。她的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像两块洗不掉的墨渍,无声地诉说着昨夜又是怎样一个支离破碎的梦境。
厨房是她的战场,也是她唯一能短暂逃离婴儿啼哭和丈夫压抑氛围的喘息之地。然而,这喘息也带着沉重的负担。她必须赶在林建国起床去工厂前,准备好他的早餐和午饭饭盒,还要熬好给林晚星喝的米汤——那个小小的婴儿,似乎对奶粉一直表现出难以理解的抗拒和不适,尝试了几种牌子都伴随着剧烈的呕吐和哭闹,最终只能退回到最原始的米汤糊糊。
陈芳机械地搅动着锅里的粥,动作麻木而精准。锅里升腾的蒸汽熏着她的脸,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她的耳朵却像灵敏的雷达,时刻捕捉着隔壁卧室里最细微的声响。任何一声轻微的哼唧、一次不安的扭动,都足以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猛地一跳,搅动锅铲的手也不自觉地停顿。厨房里只有粥水翻滚的单调声响和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这短暂的、虚假的宁静,是她一天中唯一能握在手里、稍纵即逝的碎片。
卧室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带着不满的抽噎。陈芳的心立刻沉了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关小了火,匆匆擦了擦手,解下围裙,快步走向卧室。
小小的婴儿床上,林晚星醒了。她没有像其他婴儿那样醒来就哭闹着要吃,而是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小嘴微微嚅动着,发出细微的、不确定的哼唧声。陈芳的心柔软了一瞬。她小心翼翼地俯身,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将女儿抱了起来。婴儿的身体柔软、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奶香。这是她的女儿,是她血脉的延续。
陈芳坐到床边,解开衣襟,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心,将**凑近女儿的小嘴。最初的几秒是平静的。婴儿本能地张开嘴,含住了**,开始本能地吮吸。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暖流,从胸口蔓延开来,那是母性的本能被唤醒的微弱信号。陈芳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胸前那微小的吸吮力量上,心中升起一丝卑微的、几乎不敢奢望的期待——也许这次可以成功?
然而,这脆弱的连接仅仅维持了不到半分钟。林晚星猛地松开了嘴,小脑袋剧烈地向后一仰,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紧接着,那熟悉的、尖锐的、充满痛苦意味的哭声瞬间爆发!比以往任何一次哺乳时的反应都要剧烈!小小的身体在陈芳怀里拼命挣扎、扭动,小小的拳头紧握,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哭声凄厉绝望,仿佛吸进去的不是乳汁,而是滚烫的毒药。
巨大的挫败感和无措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陈芳那一点点微弱的期待彻底淹没。她手忙脚乱地想把**重新塞回去,换来的是更猛烈的抗拒和更加惨烈的哭嚎。婴儿扭动着,躲避着,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纯粹的生理性排斥和无法理解的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行…” 陈芳的声音带着哭腔,无助地低喃。她徒劳地拍着女儿的后背,笨拙地摇晃着,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哦哦”声,声音哽咽颤抖。她看着怀里那个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自己怀抱是刑具的小生命,一种深沉的、几乎将她压垮的无力感和被排斥感汹涌而来。这不是依恋,这是酷刑。每一次尝试哺乳,都像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耗尽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在她心底刻下新的伤痕。
林晚星的哭声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因为饥饿和不适愈发响亮。陈芳只能放弃哺乳,手忙脚乱地去厨房端来温热的米汤糊糊。她用小勺子舀起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吹凉,送到女儿嘴边。
也许是饿极了,也许是米汤温和的口感让她稍微舒服些,林晚星抽噎着,张开了小嘴。陈芳心中一喜,连忙又舀了一勺。然而,喂食的过程依旧艰难。婴儿的吞咽能力似乎很弱,时常被呛到,引发剧烈的咳嗽和哭闹。或者,她突然毫无征兆地扭开头,紧闭嘴巴,任凭米汤糊糊沾在嘴边。陈芳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才能喂进去一点点。每一口都像一场拉锯战,她的神经时刻绷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晚星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异常敏感。窗外突然响起的汽车鸣笛声,楼下邻居用力关门的声音,甚至陈芳自己因为疲惫而稍稍沉重的呼吸声,都可能让她猛地一抖,停止吞咽,小嘴一瘪,再次爆发出惊恐的哭声。陈芳不得不停下喂食,抱着她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试图安抚。她的胳膊酸痛,腰背僵硬,精神高度紧张,仿佛行走在一根绷紧的钢丝上,下面就是焦虑和绝望的深渊。
“乖…宝宝乖…别怕…妈妈在…” 她一遍遍低语,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她看着怀中那张因为哭泣而扭曲的小脸,看着她眼中那无法安抚的惊恐,一种巨大的、沉重的、将她牢牢困住的孤独感席卷了她。没有帮手,没有理解,没有喘息。丈夫林建国早出晚归,回家后面对哭闹的婴儿只有烦躁和呵斥。婆婆远在乡下,偶尔电话里传来的也只是“孩子哭是长劲儿”、“当妈就得受着”之类的老生常谈,甚至隐晦地透露出对儿媳“没奶水”、“连孩子都哄不好”的不满。她像一个孤军奋战的士兵,独自面对着一个无法沟通、需求不明却威力巨大的“敌人”,精疲力竭,弹尽粮绝。
林建国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陈芳的心猛地一紧,抱着刚刚才在持续摇晃和哼唱中勉强安静下来、还在微微抽噎的林晚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平静,试图掩盖住眼底的疲惫和狼狈。
门开了,林建国带着一身工厂特有的机油和金属粉尘的味道走了进来。他瞥了一眼抱着孩子的妻子,目光扫过妻子苍白憔悴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眉头习惯性地蹙了起来。他脱下外套,习惯性地想找地方放,看到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婴儿的小毯子,动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最终还是挂到了衣帽钩上。
“又哭?”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耐烦,不是询问,更像是指责,“怎么一天到晚都在哭?” 他换了拖鞋,径直走向餐桌,看到桌上只摆着他的早餐——一碗温热的粥和一碟咸菜,眉头皱得更紧了。“饭呢?就这个?”
陈芳抱着孩子,站在原地,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喂奶的失败、喂米汤的艰难、孩子无休止的哭闹和敏感……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无力的哽咽。她看着丈夫那张写满疲惫和烦躁的脸,看着他对桌上简单早餐的不满,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怨气猛地冲了上来。这怨气无法指向丈夫的冷漠,也无法指向婴儿的“难缠”,最终,只能化作一句低低的、带着无尽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的抱怨,冲口而出,对象却是怀中这个懵懂无知、只会用哭声表达一切的小生命:
“唉…真是个…磨人精…” 声音很轻,像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怀中的林晚星似乎感受到了母亲语气里那份沉重的疲惫和隐含的怨怼,小小的身体在她臂弯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刚刚平息下去的抽噎声又隐隐有抬头的趋势。陈芳立刻察觉到了,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笨拙地轻轻摇晃起来,嘴里发出更急促、更空洞的“哦哦”声,试图将那刚刚出口的抱怨和随之涌上的愧疚一同掩盖下去。
那条沾着油渍的旧围裙,此刻正孤零零地搭在厨房冰冷的椅背上。它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女主人在这个清晨厨房战场里的疲惫挣扎,在哺乳挫败时的无望眼泪,在孤军奋战时的焦虑漩涡,以及最后,在丈夫无形的压力下,那一声投向无辜稚子的、沉重而无奈的叹息。这条围裙,不仅系在陈芳的腰上,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捆绑在母亲这个充满挫败、焦虑和深深无力感的角色里。她试图用围裙遮挡生活的油烟,却无法阻挡内心漫溢的疲惫和那一声脱口而出的、带着怨气的“磨人精”,这声低语,如同冰冷的针,无声地刺破了初生婴儿所能感知的、那脆弱而模糊的安全感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