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好，他们是嫉妒你

自粤菜馆出来后，他的话就没再说话，连脚步都轻得发飘。

筒苦走在他身侧，眼角余光总往他脸上瞟，林砚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连往常最灵动的眉峰都耷拉着，只剩沉默在两人之间越积越厚。

筒苦攥着口袋里的薄荷糖，想递过去，又怕打破这脆弱的安静，搜肠刮肚想找个话题，从“今天云好软”到“前面有家新开的书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陪着他慢慢踩过路边的梧桐叶。

突然，一道清亮的女声打断了沉默：“请问……能加个微信吗？帅哥。”

林砚猛地顿住脚步，像是被烫到似的抬头，目光撞进女生带笑的眼睛里。

他瞳孔微缩，满脸都是没反应过来的惊愕，喉结动了动，才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女生被这直白的反问问得一愣，耳尖瞬间红透，攥着手机的手指蜷了蜷，还是大方地笑：“因为你长得好帅啊，眼睛特别亮，气质也很干净。”

“帅”这个词，林砚已经很久没听过了。自从左腿装上假肢，他听见的大多是“可惜了”“太可怜”，或是旁人刻意压低的、带着同情的议论。

眼前女生的眼神里没有 同情，没有回避，只有纯粹的欣赏，像细碎的星光，猝不及防落在他心上。

他僵在原地，攥紧手机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对……对不起。”

女生愣了愣，随即了然地笑了笑，没有丝毫尴尬，摆了摆手：“没事，是我唐突啦，打扰你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裙摆扫过路边的草叶，留下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

女生走后，沉默又漫了上来，比之前更沉。筒苦看着林砚依旧发怔的侧脸，心像被轻轻揪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林砚，能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林砚转过头，看见筒苦攥着衣角，耳朵尖也红了，眼神却很认真。

他愣了愣，喉间的涩意还没散，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筒苦带着他走进一栋写字楼，电梯一层层往上，林砚看着跳动的数字，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直到筒苦推开一间挂着“私人工作室”牌子的门，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进一点，像个小小的黑屋。

“这里是……”林砚刚开口，筒苦就快步跑到墙角，“啪”地按下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漫开，照亮了屋里的一切：靠墙的书架摆满了书，从编程教材到漫画绘本挤在一起，却码得整整齐齐；窗边放着一张小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上面叠着方方正正的被子；书桌在房间中央，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放着几个捏好的黏土小人。

整个空间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温馨。

林砚站在门口，眼神软了下来：“这是你的房间？”

“是、是我的工作室兼卧室！”筒苦跑到电脑前，手指因为紧张有点发抖，却还是快速敲了敲键盘，“我要给你看个东西，你肯定会喜欢的！”

林砚走过去，在床边轻轻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小块。

他看着筒苦弯腰盯着屏幕的背影，心里的沉郁好像散了点，连呼吸都轻了些：“好，我等着。”

“好啦！你快来看！”不过半分钟，筒苦就兴奋地回头，招手时眼里闪着光。

林砚凑过去，屏幕上瞬间跳出一个精致的建模场景：青绿色的草地缀着白色小花，远处有矮矮的木屋，烟囱里飘着粉色的烟，连风吹过草叶的动态都做得细腻。

最可爱的是场景中央的Q版小人，圆乎乎的脑袋，穿着淡黄色的连帽衫。筒苦移动鼠标，小人立刻挥了挥短胳膊，迈着小短腿跑起来，跑两步还会停下来挠挠头，萌得人心都软了。

“好可爱。”林砚的声音不自觉放轻，嘴角慢慢勾起来，眼神里像是落了星星，“这个小人……”

“嗯……”筒苦的耳朵瞬间红到耳根，眼神飞快地瞟了林砚一眼，又赶紧躲开，手指攥着桌角，没敢说“这个小人是昨天照着你的样子捏的，连你笑时的梨涡都偷偷加了细节”，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你试试操控它，还有闯关模式呢！”

林砚跟着筒苦的指示，点击鼠标让小人跳过高高的石头，避开飘来的云朵障碍。

每当小人成功闯过一关，屏幕上就会弹出彩色的小爱心，林砚的笑声也跟着落下来，清清爽爽的，像夏天的风。

玩到第三关，他才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好玩！这个是你自己设计的？”

“对！”看着林砚终于舒展的眉头，筒苦也笑起来，露出小小的梨涡，“我平时没事就看书学建模，觉得有意思，就自己琢磨着做了这个小游戏。”

“你好厉害，你不是才19吗？”林砚的语气里满是赞叹，他想起筒苦说过自己早早出来打工，却还能挤出时间学这么多东西，心里又心疼又佩服。

“就是看的书多了点，自己感兴趣，就多琢磨了会儿。”筒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尖还红着，却敢直视林砚的眼睛了，“你喜欢就好。”

林砚的笑容却慢慢淡了下来，刚才的开心像被潮水轻轻漫过，眼底又笼上一层雾。他想起自己。

曾经也是喜欢编程的，可自从截肢后，林父就总说“你这样还学这些干什么，别白费力气了”，身边的人也总说“可惜了，再厉害也是个残疾”。

沉默再次落下来，筒苦刚想开口，就听见林砚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点不确定：“我好看吗？”

“好看呀！”筒苦想都没想就回答，语气特别认真，“你眼睛亮，笑起来也好看，刚才那个女生没说错，你真的特别帅！”

“是吗……”林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假肢的边缘，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他们不是这么说的。”

他犹豫了很久，指尖攥得发白，才慢慢开口，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在剖开自己的心事：“我截肢后，班里的同学就很少跟我说话了，有人背后说我‘走路一瘸一拐的，看着难受’；我考年级第一，老师夸我，旁边就有人小声说‘可惜是个残疾，再厉害有什么用’；我爸更甚，从来不准我随意出门，说我出去会丢他的脸……”

他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水光，却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一直以为，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是个废物，哪怕我再努力，都躲不开‘残疾’这两个字。”

“他们怎么能这样！”筒苦气得脸都红了，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们根本看不到你有多优秀，你学习好，还好看，刚刚连路边的小猫都会想和你亲近，他们凭什么这么说你！就是嫉妒你比他们好！”

林砚的鼻子突然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他赶紧把头扭向窗边，看着外面的蓝天，声音带着点哽咽：“谢谢你，筒苦。”他很久没听过这样的话了，没有人会忽略他的假肢，只夸他的好；没有人会替他抱不平，说他值得被喜欢。

“你不用谢我，我说的都是真的。”筒苦赶紧递过一张纸巾，声音放软，“你应该多出来走走的，刚才那个女生，还有我，还有很多人，都会觉得你特别好，会羡慕你，羡慕你长得好看，羡慕你学习厉害，更羡慕你哪怕经历了这么多，还能这么优秀。”

林砚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梧桐叶，眼眶越来越红。

他从来没听过林父的话，可心底的自卑像根绳子，总把他捆着，让他不敢出门，不敢跟人对视。

直到今天，直到筒苦带着他来这个小小的房间，带他玩一个满是治愈感的小游戏，又认真地告诉他“你很好”，他心里的那根绳子，好像终于松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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