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推开卧室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霉味与旧物潮气的气息。
与其说这是间卧室，不如说是杂物间。
屋中破旧的家具蒙着厚厚的灰，蛛网在墙角结了一层又一层。
唯一的光源来自墙上那扇巴掌大的窗户，窄小得可怜，仅能勉强漏进一缕稀薄的阳光，堪堪落在那张矮矮的木板床上，像是给这片昏暗勉强缀了点亮。
他抬手将装药的牛皮纸袋轻轻放在房中唯一的旧木柜上，纸袋与积灰的柜面接触时，还簌簌落下几片灰屑。
目光无意间扫过柜旁那面蒙尘的穿衣镜，镜中的人影模糊又狼狈：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左脸颊的红肿还未消退，青紫色的印子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格外扎眼。
他盯着那片红肿，指尖微微蜷缩，眼中翻涌的委屈渐渐沉下去，最终凝作一片化不开的怨恨，像寒潭里的冰，冷得刺骨。
“砰！”门外突然传来重物撞击门板的声响，紧接着是林父粗哑又蛮横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你今天不跟我低头道歉，以后就别想踏出这扇门半步！”
林砚甚至能想象出父亲此刻拧着眉头、满脸不耐的模样。
这招父亲用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能逼得他走投无路，逼得他最后要靠住院治疗才能暂时换来喘息。
可父亲从不会觉得自己错，在他眼里，自己这份“傲慢”与“叛逆”，就该用这样强硬的方式“磨平”。
门板被死死抵住，屋内的光线似乎也随之暗了几分。
林砚转头望向那扇小窗，原本就稀薄的阳光正被缓缓飘来的乌云一点点吞噬，屋内的阴影越扩越大，最后将他整个人裹进一片冰凉的昏暗里。
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牙齿咬着下唇，双手下意识地捂住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脑海里像是炸开了一道缺口，无数尖锐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有同学嗤笑的“废物！”，有亲戚刻薄的“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有林爸带着恶意的“你个残疾废物，他们欺负你怎么了！”，还有人在他身后窃窃私语：“残疾人就该去残疾人学院，别来跟我们挤！”“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苏校花？”
那些恶意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林砚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尖硬生生掐进掌心的肉里，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蔓延开，可这点疼，根本压不住心里的窒息。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腿的假肢，眼底涌上一层水雾：为什么当初没死呢？如果三年前那场车祸里，他跟着妈妈一起走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受这些委屈，不用再看这些嫌弃、怜悯又异样的眼神了？
“叮咚——”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林砚浑身一僵，缓缓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筒苦”两个字跳进眼里。
第一条消息是：“你检查结果怎么样，我回医院没看到你。”
消息停留了不过两秒，又迅速变成了“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好点了吗？”
林砚盯着屏幕，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筒苦的模样。
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快递服，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眼神却干净又真诚，带着股憨厚的暖意。
林砚掌心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些，指甲掐出的红痕还在，却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慢慢敲下回复：“好很多了，你在做什么？”
另一边，筒苦刚骑着小电驴送完最后一单快递，汗湿的T恤贴在后背，风一吹就凉得打颤。
他蹲在快递点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林砚的回复，心脏突然“咚咚”跳得飞快，像是有只小兔子在胸腔里乱撞。
这种被主动询问的感觉，让他莫名生出点受宠若惊的慌乱，手指飞快地打字，生怕回复慢了：“我刚送完快递。”
对话框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从傍晚到深夜，窗外的天彻底黑透，屋内连那缕阳光的痕迹都没了，可林砚的手机屏幕却亮了一整夜。
他问筒苦每天送多少单快递，问他最喜欢吃的盒饭是哪家，问他有没有去过附近的公园；筒苦从不敷衍，哪怕是问他“快递车会不会被偷”这种细碎的问题，他也会认真地回复“我每天都锁好，还放监控底下”，语气里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林砚渐渐对这个叫“筒苦”的少年多了些了解。
筒苦说自己是单亲家庭，从没见过父亲，母亲恨透了那个男人，连带着对他也“不太友好”；后来母亲再婚，在他16岁那年，跟着新丈夫一起出了国，再也没回来过。
短短几行字，林砚却看得心口发紧。他太清楚“不太友好”这四个字背后藏着多少委屈。
或许和自己一样是饭桌上永远冷掉的饭菜，是一次次的辱骂，是过年时独自守着空房子的冷清。
“筒苦”，“痛苦”什么样的母亲，会给亲生儿子取这样一个满是绝望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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