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铁门推开时,铁锈的味道混着松节油飘过来。江临夏把画板支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还留着去年的划痕——是她画走了神,铅笔尖划上去的,当时万知许蹲在窗台下捡橡皮,抬头看了眼,没骂她,只说“下次别对着玻璃发呆”。
“发什么愣?”林薇把画纸往她桌上一放,“老师说今天画静物,我借了个旧座钟,你看够不够用。”座钟的铜针停在三点,钟面上落着层薄灰,江临夏蘸了点松节油擦了擦,指尖蹭到钟沿的刻痕,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万知许把她的画架挪到暖气片旁,说“别冻着”,当时他的手指也这样蹭过画架的木纹,薄茧刮得木头沙沙响。
“临夏,你看谁来了。”后排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江临夏转头时,正看见万知许抱着摞石膏像从门口走进来,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扣子松了颗——是她以前总说“别扣太紧”的位置。他把石膏像放在讲台上时,目光扫过窗边,和她撞了个正着,又飞快地移开,像怕被什么烫到。
林薇往她手里塞了块橡皮:“别理他。”江临夏“嗯”了声,低头调颜料,赭石混着熟褐,想画座钟的铜锈。笔尖刚落在纸上,就听见讲台那边传来动静,是石膏像没放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
“我来吧。”万知许的声音响起时,江临夏正往画纸上添阴影。她抬头看了眼,见他蹲在地上捡石膏碎片,指尖被划了道口子,血珠滴在白色的碎片上,很显眼。以前他也总这样,打篮球擦破了手,拿她的画纸擦血,被她追着骂,却会把她落在球场的水彩盒背回来,说“下次再忘,就别画画了”。
“借下胶带。”有人碰了碰江临夏的胳膊。她转头递胶带时,看见万知许就站在旁边,正用纸巾摁着指尖的伤口。他的手腕上还戴着那串红绳,绳结松松垮垮地挂着,像随时会掉。江临夏收回目光时,指尖的胶带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帮她捡起来,递过来时,指尖的血蹭在了胶带上,留下个淡红的印子。
“谢谢。”江临夏接过胶带,没看他。他没说话,转身往讲台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些。林薇凑过来小声说:“他刚才肯定是看你才走神的。”江临夏没接话,只把座钟的指针画得歪了些——以前她总画不好指针,万知许就拿铅笔帮她描,说“跟着钟摆的节奏画”,他的指腹蹭过她的手背,痒得她笔都拿不稳。
午休时林薇去买饭,江临夏留在画室收拾画具。她把画纸往画夹里塞时,掉出张纸,是上周落在荷花池边的速写,画的是木桥下游过的锦鲤。纸背面有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很轻,像怕被人看见:“红绳松了,我不敢换。”
江临夏捏着画纸的指尖有些抖。她想起去年编红绳时,万知许蹲在她旁边看,说“编松点,不然勒手”,当时她故意编得紧了些,说“松了会掉”。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把她掉在地上的线轴捡起来,帮她绕线。
“我帮你带了饭。”林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时,江临夏赶紧把画纸塞回画夹。她回头看时,见万知许就站在林薇身后,手里捏着个面包,没拆包装。他看见江临夏手里的画夹,愣了愣,耳尖有点红,像以前被她撞见在画纸上画她的影子时那样。
“我先走了。”万知许转身要走,林薇忽然说:“临夏的石膏像也碎了,你那还有备用的吗?”他停住脚步,说:“我去器材室看看。”江临夏没说话,只低头往画纸上画座钟的玻璃罩,笔尖在玻璃上画了层薄光——像去年冬天,他帮她擦窗玻璃时,阳光落在玻璃上的样子。
万知许回来时手里抱着个新的石膏像,放在江临夏的桌上时,碰掉了她放在桌边的水彩盒。颜料管滚了一地,其中一管朱红摔开了盖子,颜料溅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红,像去年他送她的那支红玫瑰掉在画纸上的印子。
“对不起。”他蹲在地上捡颜料管,指尖蹭到那管朱红时,顿了顿。江临夏也蹲下去捡,两人的指尖撞在一起,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说“我来吧”。他把颜料管一个个放进水彩盒里,放朱红时,特意把盖子盖紧了些。
“下午画什么?”他站起身时,忽然问了句。江临夏抬头看他,见他的指尖还沾着点朱红颜料,像刚才捡石膏碎片时蹭的血。“画完这座钟。”她说完,低头继续收拾画具,没看见他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直到林薇咳了声,才转身往门口走。
下午画到一半时,江临夏往窗外看了眼,见万知许坐在画室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根草,正往地上划着什么。他的手腕上,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江临夏收回目光时,往画纸上添了笔暖黄,画座钟玻璃上反射的阳光——像去年他说“别总画冷色调”时,落在画纸上的光。
放学时林薇挽着江临夏的胳膊往校门口走,路过画室门口的台阶时,江临夏看见地上有个用草划的红绳结,和她去年编的那个一模一样。她没停脚,继续往前走,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松节油的味道,像谁在说“慢点走”。
走到街角时,江临夏摸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明天还来画室吧。”发送键按下去时,她看见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红绳,是新编的,绳结很紧,和去年那个不一样。风把手机屏幕吹得亮了亮,林薇回了个“好”,后面跟着个笑脸。
江临夏抬头看了眼天,夕阳正往云里沉,把天染成了暖橘色。路还长,但这次她走得很稳,像画纸上的指针,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