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糖与旧夏天

江临夏走出校门时，书包带在肩上滑了滑，她抬手往上提了提，指尖触到书包侧袋里那个没送出去的东西——是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橘子味的，是万知许小时候最爱的那种。

上周在小卖部看到时，她鬼使神差就买了。那时候还抱着点傻念头，想着等放暑假，找个由头塞给他，说不定能像小时候那样，换他一个有点腼腆的笑。现在想想，倒像个笑话。

她把糖掏出来，攥在手心。玻璃纸被捏得发皱，糖块的棱角硌着掌心。走到公交站台，她抬手把糖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快得像怕自己反悔。

“临夏！”

身后有人喊她名字，是同班的林薇。林薇抱着个篮球，额头上还挂着汗，跑过来站在她身边喘气：“刚在操场看你一个人走，喊你没听见。等车呢？”

江临夏“嗯”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块地方。

“跟万知许……”林薇斟酌着开口，没说下去，只递了瓶矿泉水过来，“天热，喝点水。”

江临夏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喉咙口那点发紧的涩意。“分了。”她轻声说，像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薇“哦”了一声，没追问，只把篮球往地上一放，用脚踢着玩：“也好。下学期咱们说不定能分到一个班，到时候我教你打篮球，比围着男生转有意思多了。”

江临夏弯了弯嘴角，是今天第一次真正轻松的笑。

公交车来了，她们一起上了车。靠窗的位置空着，江临夏坐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也吹散了刚才在校门口积攒的那点闷。

车开过街角的老书店时，她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以前她总拉着万知许来这儿，他不爱看书，却会陪她在书架前站很久，等她挑完书，再默默帮她拎着。有次她蹲在地上找一本旧漫画，抬头时撞进他眼里，他眼里有笑，像盛着当时的月光。

那时候多好啊，好到她后来总觉得，只要再等等，就能把现在的他，等回过去的样子。

“在看什么？”林薇凑过来。

“没什么。”江临夏收回目光，“想起以前来这儿买过书。”

“这家店？”林薇眼睛亮了，“我知道！他们家新进了一批画材，下周咱们去看看？我记得你不是喜欢画画吗？”

江临夏愣了一下。她确实喜欢，只是以前总想着陪万知许做题，画笔早就被收进了抽屉最深处，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好啊。”她点头。

车到站，她们在路口分手。江临夏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香樟树时，脚步顿了顿。小时候她和万知许总在这棵树下玩，他爬树掏鸟窝，她在树下捡落叶，他把掏来的鸟蛋小心翼翼塞给她，说“给你玩”，结果被他妈妈追着打，他就抱着头往她身后躲，喊“临夏救我”。

那时候的树还没这么粗，他也还没这么高，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一点都不冷漠。

她抬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得手心发疼。就像那些被她反复咀嚼的回忆，甜是真的，后来的疼也是真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黢黢的。江临夏摸黑往上走，走到三楼时，脚踢到了什么东西。她弯腰捡起来，是颗小石子，和她下午在学校踢的那颗很像。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万知许总爱往她家楼道里扔石子，扔完就跑，等她开门出来看，他就躲在楼梯拐角笑，眼睛亮晶晶的，像偷了糖的小孩。他说“这样你就知道我来找你了”。

原来有些习惯，他早就改了，是她自己没发现。

打开家门，屋里没人，爸妈大概还在店里忙。江临夏把书包放下，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个铁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全是小时候的东西：他送的玻璃弹珠，她给他编的草戒指，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幼儿园毕业照，她站在他旁边，拽着他的衣角，他皱着眉，却还是往她身边靠了靠。

她把照片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找了个空的鞋盒，把铁盒子里的东西全倒了进去，又把那双被她收起来的画笔也放了进去。

她把鞋盒放在衣柜最上面，踮着脚推到最里面。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还没黑透，远处的楼群亮着灯，像散落的星星。楼下有小孩在笑，追着跑，声音清脆。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万知许的聊天框。里面还停留在上周，她问他“周末去图书馆吗”，他回了个“没空”。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删除联系人”。

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甚至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眼睛有点红，却没掉眼泪。

窗外的蝉还在叫，只是好像没那么聒噪了。江临夏抬手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湿意，拂过她的脸颊。

她知道，这个夏天还没结束，但属于她和万知许的那个夏天，真的该停在这里了。

以后的夏天，她可以自己去书店，自己画画，自己捡落叶，也可以和林薇去打篮球，去看画材。不用再等谁，不用再盼谁，不用再把自己缩成他喜欢的样子。

这样也挺好的。

她对着窗外的夜空，轻轻说了句“再见”。这次不是对万知许，是对那个总围着他转的自己。

夜空很静，只有风在回应，吹得窗沿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像在为她唱一支新的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