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依靠
又是一年新年,我已经不似从前等着叨叨给我发红包了,而是在自己名下的迪斯高给我的马仔们发红包。
这半年我所有的账都是派锦锦送到尤樱楼让白纸扇叨叨帮我算的,我本人一次账本也没去送过,上个月我终于如愿以偿,从锦锦口中听到了我想听的话。
叨叨问他,我去哪儿了,为什么不亲自送?
上次我撩她浅尝辄止,又心机不已地让锦锦四处散播我“龙精虎猛”的形象,谣言一多就成真了,听说帮派里的少爷小姐们甚至拉了个表,名为《病気会最有种的人》,我连续三个月都蝉联榜首,我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了许多人“争着爬床”的滋味。
当然了,我是个洁身自好的差佬,我只需要一丢丢桃色流言和小溯的证词就够了,足够引起叨大佬的注意了。
……
1990年初,港城警方的卧底基本渗透了所有帮派高层,距离收网清剿时机还剩一年。
在迪斯高发完红包、办完年会后,我独自开车去了尤樱楼,又张扬地捧了一大束花。
每个花束都是用红包做的,鼓鼓胀胀装了许多钱,而红包下面埋着的,是五颜六色各式各样包装的套。我上次来时捧着鲜花,而没有什么实际用处的东西,她不会喜欢。
我径直走进热闹的宴会厅,将这捧花当着所有人的面献给了叨叨,她又喝醉了,就盯着我傻傻地笑。
茶酱叨大佬,祝你朝朝如愿,岁岁安澜。
我也朝她笑,身旁是靓仔靓妹们的尖叫声。
钱、性,她人生中最中意的两样东西,我投其所好,全部放在这束花里了。
我没有在尤樱楼多待,回车里接到阿尔贝莱特的电话,他让我去他家过年。
……
上次来这座山间别墅还是在三年前,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小狼、状师和冷淡熊在厨房做宵夜,阿尔贝莱特一个人窝在沙发中央看电视里的TVB新年节目。
我脱下风衣,跟大佬闲聊。
茶酱您去逛花市了吗?
阿尔贝莱特这里太偏僻,每年都要等到初一才能去逛。
阿尔贝莱特伸了个懒腰。
阿尔贝莱特茶仔,你过来。
我走近了,他却不叫我坐下,只是抬起头观察我。
那一瞬间我有些心虚,他是不是怀疑我的身份了?!
可很快,他便温和笑笑。
阿尔贝莱特就在今夜吧,你去叨叨房间。
茶酱……什么?
阿尔贝莱特抽了根烟出来,我立刻上前帮他点燃。
阿尔贝莱特茶仔,像你这样的人太少见了,你该是能包容她、照顾她的那一个。你也该知道,近来病気会局势不稳,我们与如蜜堂已经在撕破脸的边缘了,说不定哪一天,我就……
茶酱大佬!
阿尔贝莱特笑着摇摇头。
阿尔贝莱特我是说真的,我无儿无女无妻室,没什么放不下的,唯独是叨叨。她受过刺激,心里面……总是跟别人不太一样的,如果没有人能一直守在她身边,她没有办法好好活。
我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阿尔贝莱特只是除了我,我想她还能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只是免不了要委屈你,她没有办法做到专一的,我也不想让她不自由。
我不假思索就开口。
茶酱大佬,我能接受,也能做到,可她一直不接受我。
阿尔贝莱特吐了口烟。
阿尔贝莱特这半年她对我提过几次你,她啊,我从小养大的,她一个眼神我就清楚她在想什么,她会接受你的。只是你要让她离不开你,说句难听的,打铁还需自身“硬”。
我瞬间领悟他所指,这话已经十分露骨了。他是叨叨的阿哥,他太了解叨叨了,太清楚最能留住叨叨的是什么了。
要想让她有情感上的依恋,首先要让她得到肉体上的满足。
我不禁苦笑。
多么可笑的潜规则?小说要是敢这么写,还不知道要受到多少理中客的谴责。
但我无力改变,也只能妥协。
……
叨叨半夜才回家,她又喝了个烂醉。
状师叨大佬,谁送你回来的?你喝成这个样子能开车?
皮小汉是我。
门口走进来一个戴银丝边眼镜的男人,他沉稳中带着威严,三年来,我第一次见到他真人。
病気会的二路元帅,皮小汉大佬。
阿尔贝莱特哥?
阿尔贝莱特站起来,也免不了惊讶。
皮小汉大佬是前龙头Weird的亲弟弟,少年时便志不在江湖,只想归隐田园,从来没有参与过病気会权争,这个二路元帅的职位也是有职无权,而他也早已经娶妻生子,轻易不露面。
至于阿尔贝莱特与叨叨,都要唤他一声哥,虽然差着辈分,不过他们也早就习惯了各论各的。
皮小汉我和你大嫂去逛花市,路过尤樱楼,就看见小叨坐在路边上哭,旁边只有糖宝,也劝不动她。
皮小汉叹了口气。
皮小汉我不多待了,你大嫂她还在车里等我,你们自己安慰她吧,多大了还是小孩子脾气呢。
阿尔贝莱特多谢哥,新年好,实在麻烦你了。
阿尔贝莱特语气倒是恭敬。
三年前的今天,天台上的叨叨也是这样悲伤。
我知道她是想她阿爸了。
……
chapter 14 早晨
凌晨四点,我扣响叨叨的房门,她果然没睡,还说了声“请进”。
她穿着一身浴袍站在落地窗前,回头看到是我,竟显露出几分惊诧。
叨叨怎么是你?
茶酱你想的是谁?大佬么?
叨叨……嗯。
我关上门,定定站在那里。
她转过身,竟一语道破。
叨叨阿哥让你来的?
茶酱是。
我爽快承认,而她只是冷笑。
叨叨他该知道,我不会爱任何人的,我的心早就被折磨死了。
我没有答话。
叨叨这是他第一次往我身边送人。
她的声音愈发低沉下去。
或许是阿尔贝莱特的那些话给了我底气,我轻声向她发问。
茶酱叨叨,半年了,你没有想过我吗?
她观察着我,半天才讲话。
叨叨茶仔,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个怂包,真的没想到,如今你能让我时不时想着你。
我笑笑,朝她走近了几步。
茶酱三年了,我知道我从前太傻了。叨叨,我不想要你的真心了,你就让我多些机会陪着你吧,你给我一个位置,什么位置都好。
叨叨对我的独白嗤之以鼻。
叨叨你不还是想泡我么?又开始讲这些有的没的了。
茶酱对啊。
我一字一顿。
茶酱我就是这么想的。
半年前捧着鲜花的我确实太傻了,如今,在无数次失望甚至绝望过后,我知道了,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她的方式来靠近她。
至于她的真心,她的“中意”,那不是我该奢求的。
她的表情瞬间变了,她没有想到我真的会这样回答她。
她终究叹了口气,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表情,然后细声细气地给了我答复。
叨叨过来吧。
她自己褪下了浴袍,蓝色的月光淋了她满身。
——那像是一种妥协、一种施舍,本质上,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与初遇时没差,不过就是她站在地上,我跪在她身下。
……
那本该是恋人爱到一定程度后所做出的、最美好的事情了。
可我却高兴不起来,我只有自虐般地寻求更高一层的快感,然后饱尝余韵里的苦涩,那是罪恶的颤抖、痛苦的掠夺。
和她身在一处时,我知道自己是个纯粹的工具,她对我的长情不屑一顾,我苦痛的爱在她眼里轻蔑成尘埃。
我祈求自己能在其中挤出一丝幸福,可我并非是那用性欲思考的动物,我抱着因疲倦而柔软的她,却强行咬牙忍着眼泪。
叨叨,我不是你,我没有瘾,也没有死掉的心。
你说你会时不时想着我?不,是多亏了我散步的那些流言,你看上了流言里的我,我也的确没有让你失望。
……
我一夜无眠,她睁开眼睛时,我的右臂已经失了知觉。
叨叨我压着你了吧?
她揉揉眼睛,一边说着,一边却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我摇了摇头,朝她笑。
茶酱你可以对我说一句早晨吗?
叨叨早晨。(粤语,早上好)
我又这么轻易就得到了满足,如果可以,我想在临死前的走马灯里重重地回忆这个早晨。
……
我用左手揉揉她的脑袋。
茶酱起床吧,状师应该已经做好早餐了。
叨叨再来一次。
她仰头,定定地看着我。
……
我们下楼时已经下午一点了,状师准备的饭菜都凉了,不曾想他们坐了一圈都在等我们,有打电话的,也有看报纸的,就是没有动筷子的。
阿尔贝莱特挂断电话看了我一眼,朝我轻轻颔首,我也朝他点头。
至于叨叨的态度,也确实在我意料之中。下了床,她对我有种淡淡的同事感,没想遮掩却也绝没往心里去,好像就是一件像吃饭睡觉那样的平常小事。
这群古惑仔的价值观,跟我从小接受的教育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否定着这一切,却又卷入了这一切。
我早已愧对于港城警察。
……
chapter 15 DVD
过年那七夜,我们夜夜滚在一起,因此过了个年我们非但没吃胖,还都轻减了不少。
最后一夜,我抱着她问,是不是明天就要返工了?
她靠在我怀里懒懒地卷着自己的头发,嗓子哑哑的。
叨叨对啊,尤樱楼要开业了,还有那么多靓仔靓妹等着我养活呢。
看她可爱的紧,我低头去吻她的脸颊,可脸颊对她而言属于那种不敏感的区域,她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打了个哈欠。
叨叨困了,松开我。
我对她的冷漠早已经感到麻木,也尽了一个工具的本分,我听话地松开了她的身体,目光不经意间落到她书柜里的一排DVD上。
茶酱那些光碟里面都是什么?
听见我问这话,她却忽然来了兴致,坐起来看着我。
叨叨是我前几年录的视频,那时候我认真交了一个男朋友,他喜欢录这些私密的东西。
我脸黑了黑,瞬间听出来是哪种类型的视频。
茶酱你就乖乖让他录?
叨叨我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听他的。
叨叨说着,竟然要下床去取。
我还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立即拽住她。
茶酱叨叨,你让我看你和别人的那种视频,你就没有自尊心么?
叨叨立刻回答我。
叨叨没有,那种东西有什么用?
她的手微微发着抖,人也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跌坐回床上,她背对着我,缄默了良久才再开口。
叨叨他录了很多视频,忽然有一天,他拿着这些DVD找我,让我给他钱。我那天才发现,我和他在一起那么久了,都没有怎么给他花过钱,我明明那么有钱。我向他认错,还给他买了好多好吃的。
叨叨可他把好吃的都扔了,他说要一百万,一百万!他原来是在威胁我!原来泡了我这么久,他一直在算计我啊。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把这些视频给很多人看了,甚至有一些光盘都不在我这里,不知道流传到哪里去了……我早就没有自尊心了,茶仔。
我的心脏隐隐作痛起来。
茶酱……那件事情是怎么结束的?
叨叨我杀了他。
叨叨蓦地扭过头来看我,脸上带着一抹狡黠的笑。
叨叨我杀了他,还把他的身体分开了,我在家发疯,阿爸就停了我手下的业务,把我关进了瑞亚精神病院,整整半年,那年我十七岁。
叨叨这件事情没有结束,也永远都不会结束,茶仔。所以你说,爱有何用,自尊有何用?这两样东西除了令人痛苦,其实一无是处。
我沉默,此时此刻,除了万分心疼,我说不出一句话。
叨叨似乎是见我太沉重了,就小猫似的趴过来,细声细语地哄我。
叨叨跟你说个好笑的吧,那个被我杀掉的男人,他的名字和你有点儿像呢,他叫……
我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将她扑在了身下。
我疯狂地亲拥抱她、抚摸她、亲吻她,我大概说了无数遍的“对不起”,随后和她鼻尖相抵。
茶酱……叨叨,你不用爱我,让我爱你吧。我的自尊和爱都交给你,你想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
她眼瞳颤抖了一瞬,紧接着又笑了起来,她一边捋我的头发一边开玩笑。
叨叨叨女子处理中……
……
那一夜我终于明白了,为何阿尔贝莱特对叨叨的保护欲这样强,又为何任由她私生活混乱、又从不允许任何人管她。
——他用尽一生都没能护住的樱花,只要风一吹就散了,所以他不想让叨叨承受一丝风雨,想要她拥有更多的岛屿。
这就是他给我铺路的原因。
……
chapter 16 龙纹
我和叨叨之间是有一些美好的回忆的。
我们一周至少要见上一次,有时她甚至会跟我出去,没错,去到床以外的地方去。
就说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尖沙咀一个她名下的赌马场,那天是周一,白日几乎没什么赌客,我就喊了清场闭店,和她在马场正上方透明的VIP包厢里淦了一次。
事后她对我说,她从来没有在外头泡过人。
我问她,那你是把我当你女朋友吗?
她说下辈子吧。
……
说真的,下辈子不知道,我总觉得我们上辈子就认识了。
我应该是上辈子就爱上她了,不然无法解释我这辈子对她的一见钟情,我是信一些玄学的。
……
那天之后,她有意疏远我,一周内我去了三次尤樱楼,三次扑空,前两次她借口不舒服,最后一次她干脆让糖宝告诉我,有别的靓妹在办公室里,她没有见我的时间。
那天我钻了牛角尖,蹲在办公室门口等,等了大约一刻钟,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叨大佬怒不可遏的一声“会不会搞!”,最后等来一个面生的靓妹从门里哭丧着脸出来。
靓妹见了我有些尴尬,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茶大佬,叨大佬以前没有这么高的要求啊,让你看我笑话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却也是压了火气。
茶酱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没事儿别往她跟前凑。
靓妹吓得一哆嗦,一溜烟就跑没影儿了。
我进去,看见叨叨盖着被子坐在床边,叼着根烟正在走神,我顺手点了她的烟,她也不看我,就自己抽自己的。
我就坐在一旁静静地托腮看她,等她冷静下来些许才开口。
茶酱叨叨,最近我有的是时间,我看你也不用找别人了。
叨叨茶仔。
她这时候看我,眼神淡淡的。
叨叨我们的关系有点儿太近了。
我早就料到了她会跟我谈这件事情,可我内心却半点不接受。
至于如何对付叨叨,我这些年来早就总结了经验,我轻车熟路地摸上她肩膀的敏感处。
茶酱别人比得上我好吗?
她蹙眉,深吸一口气,还是拽开我的手。
叨叨下个月你要去泰国办事,这是你第一次领队,泰国那头换了老大,拿货未必会像从前那样顺利。你不准备着应付那边的新主子,一心就扑在我这儿么?
我正了正色。
茶酱我自然不会掉以轻心,毕竟我们现在灰产缩减,拿货就只剩这条线路了,我心里都有数。
叨叨病気会是我们的全部身家,一损俱损,我和你,都不是该在情事上多动心思的人。
她朝我脸上吐一口烟。
叨叨一周一次,否则就断。
我隔着烟雾,定定望着她的眼睛,竟然看不出一丝动摇。
那一瞬间我真的有和她吵架的冲动,可下一秒我就意识到我身上没有任何能争吵的筹码。
后来那天我们什么也没有说,我抱着她做她最爱做的事情,她却再不允许我抱着她入眠。
……
一个月后,我第一次没有跟着阿尔贝莱特,而是独自带队飞去了曼谷。
——这次行动必须失败,这是警务处给我的任务。会有一名国际刑警卧底深夜“暗杀”新当家,新当家自会认为是病気会想杀人抢货,他会带人去我的房间和我对峙,而我早已经规划好逃跑的路线,如果那几个病気会的人侥幸跟我一起跑路,那我就杀了他们,一个活口不留。
无论如何,此行能活着回到港城的,只能是我一个人。
……
可实际作战起来,往往不如计划那般完美。我出逃时中了机关埋伏,手臂折断,肌肉撕裂,而锦锦也跟我一同逃了出来。
在警方提前安排好的安全据点中,我向锦锦坦白了一切,并给了他两个选择。
要么向国际刑警自首,要么去死。
锦锦忽然就疯了,拿起刀就跟我拼命。我断了一条手臂,行动不便,腹部竟被他一刀捅穿!
这再好不过了,我杀了他,不用哭着杀他了。
可他真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哭了,我哭得缺氧,又失血过多,很快就晕了过去,长处长飞过来看我,告诉我,就快要成功了,再忍一忍。
……
我拖着刚包扎好的身体,孤身一人偷渡回了港城。阿尔贝莱特亲自来接我,一句都没有责怪我,在我的病床边守了一整夜。
夜里我的伤口开始渗血,恍惚间,我觉得我的眼前闪过了走马灯,我好像回到了那个抱着刚睡醒的叨叨、陷在粉色床单里的早晨。
我还是没有死,我睁开了眼,脸上盖着一只氧气罩。
“叨叨来了吗?”我做口型。
床边坐着阿尔贝莱特和状师,状师红着一双眼。
状师刚才我给叨叨打电话了。
——那些日子,我一次都没有见到过叨叨。
……
痊愈后,我派人去打听,他们告诉我,叨大佬来过一次的,站在病房门口抽了几根烟就走了。
她为什么不进来?为什么不进来看看我?
……
阿尔贝莱特给我放了半个月的假,我带了两个马仔飞去了日本旅游。
我去纹身店在手臂上纹了一条小龙,至于为什么要纹龙——龙是正义的一方,可正义也是血红的,要想一直走下去,也会很痛,我想去记住这种痛。
在第三次去给小龙上色的那一夜,我在我所住的温泉酒店门口看见了叨叨。
她讲着一口蹩脚的日语,正在办理入住,糖宝凑过来告诉我,阿尔贝莱特也给叨叨放了假,特意给她订的这家酒店。
看到我,叨叨并不意外,她勾着我的腰带把我勾进她房间,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从前的每一次,她都会再三让我做好安全措施,可是这次她没有提,她不提,我自然也不会提,我们无言地共度了一个夜晚,第一次没有分毫的间隙。
这也是她第一次在我的怀里流泪,我不知道那是来自生理还是心理,但我是亲手将眼泪抹掉的。
日出前,她趴在我身上,摸着我还未完工的纹身,开口说了自从我从泰国死里逃生后的第一句话。
叨叨疼吗?
她看我。
茶酱不疼,那里不疼。
她无比聪明,手摸上我心脏处的胸口。
叨叨这里疼?
我和她都是聪明人,知道对方在讲些什么。我轻轻地将她搂近,凑在她的耳边。
茶酱叨叨,我知道我们只能一起开心,不能一起苦难。我就算是疼,你又能为我做什么?
叨叨你还在怪我?
茶酱我怎么敢。
我揉她的头发。
茶酱你躺在我这里就够了。
只要她还在我怀里,我不需要任何安慰就能原谅一切。
我能原谅一切人为的磨难,原谅一切生离死别,只要我还能再见到她。
……
和她一起从日本回来后,我们的事情在整个病気会里传开了,或者说已经在整个某龙城寨传开了。
影响范围有多广呢,在被偷拍后登上了城寨街头小报的头条《病気风云:红白煞鸳鸯》后,长副处都来问我,问我和那个白纸扇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长副处,叨叨这个人,是从小被病気会绑架来的,因头脑聪慧被迫留在公司做账,但真正的灰产都是龙头大佬亲自操控,白纸扇根本没有经手过,她是干净的。
长处显然半信半疑,而我早已经开始伪造能够证明叨叨清白的证词与文件,虽然说未来不能百分百把她保下来,但至少也能给她争取减刑,多少年我都会等。
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让她暴露在警方的视线里,我会用我的命保护她不受伤害,让她能够安心地活在阳光下。
……
1990年8月,港城热得能融化蚊虫。
那头我穿了件轻薄的黑坎肩,带了几个马仔赶去一家档口收债。平常我不怎么用刀的,那天带的砍刀也纯属用来吓唬人,不曾想那欠钱不还的肥猪老板一看见我们便立马跑路了!
我带头追上去,很快就把他堵在了一处巷子里,他明明是往这边跑的,巷子里却只有一个瘦弱的少年。
少年像是认识我的样子,我问他看见人没,他说看见了,然后掀开了旁边的垃圾桶盖子。
我收债的样子很可怕么?那个少年吓得一直在发抖。
收债后,少年手中的一张纸条掉了下来,我立即警觉地接住纸条看,上面清清楚楚写了一行字:
“杀了指定的六名病気会成员,大家才能回去。”
病気会?指定的?什么意思?
他也是某个组织派来的卧底?
不过只要是与我目的相同,就算是自己人,我像一直以来那样装作不识字,计划着放他进来好好观察。
他告诉我他叫火爆猴,随后扑通一下跪了下来,说想要拜进病気会。
……
我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四年了,我做古惑仔整整四年了。
四年前,叨叨就是这样低头看着我,我就是那样跪在她身下,小心翼翼地擦拭她的白皮鞋。
看着少年瑟瑟发抖的后背,那一瞬间,往事流转。
我已经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个少年就像是我的回旋镖。他入会后,一定也会像我四年前那样懵懂吧?
他也会在接到新年红包时结结巴巴地说“祝我,也祝你”吧?
我终究是没有忍心让他舔我的鞋,就胡乱揉了把他的脑袋。
茶酱和我走,带你去见白纸扇。
……
chapter 17 狼人杀前(主线)
1990年,在警方各派卧底的共同努力下,病気会与如蜜堂的矛盾不断激化,可在我们计划之外的——阿尔贝莱特在夜里失踪了。
就在他跟如蜜堂大佬阿石的饭局后,他和小狼都彻底联系不上了,皮小汉元帅亲自打电话质问阿石,阿石却只说自己不知情。
阿石没有扯谎,小华告诉我,如蜜堂暂时没有刺杀阿尔贝莱特的计划,刚和人家吃完饭就杀人,有没有端掉其他高层,这也太蠢了,这不是往自己脑袋上扣屎盆子么?
我在心中暗暗猜测,难道是病気会的长老内斗?可又是谁忽然来了这么大的野心?
大哥大响起,是叨叨的电话。
我接通电话,声音柔和地安慰叨叨。
茶酱叨叨,别怕,会找到的。
叨叨……茶仔,我去和你一起找。
茶酱好,我去接你。
她见到我的那一瞬间就哭了,她扑过来抱我,抱得是那样紧,比哪一次都要紧。
抱她入怀时,我想起了阿尔贝莱特对我说过的话:
……
阿尔贝莱特茶仔,你也该知道,近来病気会局势不稳,我们与如蜜堂已经在撕破脸皮的边缘了,说不定哪一天,我就……
……
我不停安慰叨叨,让她不要害怕,有我在。
——只有遇见阿尔贝莱特的事情,叨叨才会脆弱成这个样子,我很庆幸,此刻我是他唯一的岛屿。
……
叨叨在凌晨三点终于撑不下去晕倒了,我将她送回了尤樱楼,请了医生,自己又奔忙出去,整整七天,我都没有找到任何阿尔贝莱特的蛛丝马迹。
龙头大会上,看见坐在我对面几个野心勃勃的长老,我终于明白是谁害了阿尔贝莱特。
最后,阿尔贝莱特与叨叨从关公像后的暗道出现,想要篡权的幕后元凶杰长老也原形毕露。
杰长老最终被叨叨亲手击毙,而眼下这个两派动荡的局势,快要到收网的最佳时机了。
……
1990年10月11日,警方卧底小华带领如蜜堂众人在尤樱楼寻衅滋事,最终被制服,临死前咬破齿中毒药,连同糖宝一起毒死,此为尤樱事变。
1990年10月18日,据皮小汉大佬描述,如蜜堂鸽一品带人暗杀阿尔贝莱特与叨叨未果,于寂静峧紧急撤离,成为点燃病気会和如蜜堂决战的导火索。
当夜,阿尔贝莱特召开会议,以糖宝的尸体为诚意与阿石谈判,即将在狼人堂把他们一网打尽,从此收编如蜜堂。
……
一切,就要结束了。
……
历史上标志着两派陨落的狼人杀落幕战三天前,我们所有人都聚集在寂静峧上的别墅,拍了一张历史性会晤的照片。
照片上有我、叨叨、阿尔贝莱特、状师、火爆猴、皮小汉、冷淡熊,我们七个在夕阳下笑得很开心。
我们喊:
独狼死,群狼生。
……
狼人杀落幕战当日。
……
阿尔贝莱特早就叮嘱过我,不让叨叨参与这场战役,要我亲自将叨叨骗回山上别墅去。
我准备好了一颗下了迷药的牛奶糖,递给后座的叨叨,她傻傻地吃了,却被我迷晕绑回了我家。
那把焊了四年也加固了四年的铁椅子终于派上了用场,我将叨叨用铁链绑在了椅子上,她醒来之后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我。
她的头发凌乱,她从未如此狼狈,多刺激的场景啊。
可我却并不能从中感到一丝一毫的欢愉。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温情彻底结束了,在她眼中,我就像那个拍她私密视频的前男友一样可恶吧?
可我没办法再想那么多了,我现在唯一想着的,就是将她保护起来。
我蹲下来,抬头望着她,依然将她放在神明的位置。
我第无数次对她说:
中意你。
……
chapter 18 毒
在港城,差佬是警察的俗称。
我们古惑仔尤其喜欢这么叫。
……
我叫茶酱,一个潜伏在病気会四年的古惑仔,不,差佬。
我是差佬,可我当差佬的时间还不如我当古惑仔的时间长。
在这四年的古惑仔生涯里,我遇见了我的导师、兄弟、马仔,还有我单方面认定的爱人。
四年里,我搜集了无数的证据与情报,不断协助警方挑起病気会和如蜜堂的矛盾,终于等到了两派残杀的这一天。
……
昏暗的地下室里,我的警员证在叨叨面前展开,我告诉她,我是差佬。
我是卧底。
她看见警员证,疯子一般地朝我吼:
叨叨死差佬——你给我去死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疯完,又哭了起来。
叨叨茶仔,茶仔,我求你了。你杀了我,你让我阿哥活下来吧好不好……
质问完她账本在哪儿,我终于崩溃了,我跪下来,头抵在她的膝盖上,我不停重复着一句话——港城没有死刑。
……
她也崩溃了,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我头发上,声音哽咽。
叨叨茶酱……你告诉我,这四年你对我也是假的么?
我紧紧抱着她的腿,把脸埋在她腿缝的温暖中。
茶酱我对你,从第一眼开始,就全是真的。
四年前,情报科还在调查病気会时,我看见无数次“白纸扇·千面刀”的照片,什么角度的都有,那些漂亮的照片凌乱地粘贴在白板上。
当年,我的卧底点为什么要选尤樱楼呢?
我永远不会承认,当我看见叨叨照片的第一眼起,就想要靠近她了。
……
眼前的叨叨,没有那些照片里的半分骄傲。她的头发垂下来,苍白的嘴唇动了动。
叨叨茶仔,我想亲亲你。
我抬起脸,站起来,弯下腰吻她。
我说了无数次的“对不起”,可终究还是被这个吻淹没。
——她从来没有让我这样肆意地吻过她,她张开嘴,任由我把她侵袭,可我知道,我必须要杀回狼人堂去,亲手将病気会与如蜜堂一网打尽。
叨叨的眼睛黯淡了下去,她折了翅膀,从此以后,只能在我的羽翼下生活。
可我又怎会不知道,她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她怎么肯。
……
我离开她的脸,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察觉自己的脸已经全湿了,是我的泪,也是她的泪,我们的泪水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地纠缠成漩,像从前的无数个夜一样。
叨叨茶仔,这个世界上对我好的人,除了我阿哥,就只有你。
她抬头看着我,眼泪往她的太阳穴滑。
叨叨可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伸出手,最后一次摸她的脸。
茶酱我没得选,我父母是被病気会害死的,你们都是我的仇人。我是个罪人,因为我不该爱上你。
她声音嘶哑地说了什么,可我已经不再能听得清了,我的眼睛与耳朵都模糊了,我最后只给她留下一句话。
茶酱乖乖地,等我回来。相信我,你这一生都会活在阳光下,过得很快乐。
……
狼人堂,两派厮杀已然结束,阿石躺在血泊中,警察已盖下天罗地网将他们包围。
我也身在其中,也是我,亲手拎着手铐,一步一步地走向阿尔贝莱特,走向那个两年来悉心教导我、亲手将我扶成红棍的阿尔贝莱特。
他看着我,一双眼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忧郁——他已经三十岁,却也才三十岁,就要在监狱里度过下半生。
为了照顾叨叨,他至今未娶;为了给病気会洗白壮大,他熬干了不知多少个夜。
——我在心里早已经把他宽恕,可是我也知道港城没办法宽恕他的从前。
阿尔贝莱特茶仔……
他微微释然地笑着,他看着我,没有半分的责怪与怨恨。
我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他还是那个样子,自始至终都让我敬佩。
我告诉他,叨叨安全,可她已经知道了,知道我会把你交给港城法律处置。
提到叨叨,阿尔贝莱特的脸色陡然垮了下来。
只瞬间,他手枪就抵住了我的下巴,他的动作没有章法,而我也没有躲。
他朝着我吼。
阿尔贝莱特你知不知道你和她这么说,她会做什么?!
我好半天才呆呆地问。
茶酱我都把她绑起来、锁起来了,是焊在地上的,她根本动不了,还能做什么……
阿尔贝莱特目眦欲裂地嘶吼。
阿尔贝莱特她每一次危险行动之前,都会齿里藏毒!!!
……
藏毒?
我亲眼见证过,齿里藏毒的小华咬碎了毒药,只吻了糖宝一口,两人便立即气绝身亡了。
叨叨藏了毒,也吻了我。
刚才我们那样激烈地吻过,我却毫发无伤。
我的心脏似乎碎裂开来,我无法呼吸,过度剧烈的情绪让阿尔贝莱特的那张脸在我眼中出现了重影——
叨叨本可以直接杀了我啊。
可她,并没有咬碎那颗藏在牙齿里的毒药。
……
叨叨——茶仔,我想亲亲你。
……
叨叨,你是半途心软了么?
还是说,你只是想在临死前,再亲亲我……?
……
阿尔贝莱特哽咽着,缓缓吐出几个字,几个彻底让我绝望的字。
阿尔贝莱特没了我,她不会独活。
阿尔贝莱特我们两个相依为命。
……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流不出眼泪的,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下一刻,我却忽然感到万分地满足,我罪恶的灵魂在那个藏毒的吻里得到了救赎。
……
茶酱大佬,你走吧……
我对阿尔贝莱特说。
……
我又在欺骗自己些什么呢?从我拜进病気会当卧底开始,我对叨叨的爱就注定无疾而终了。
我们的身份不对等,立场不相容,我有放不下的仇恨,她有斩不断的亲情。
折断她的羽翼,毁掉她的骄傲,我就真能留得住她么?
在我心里,她的痛苦难道不值一提么?
我明明最看不得她难过。
……
其实我一直都在骗自己,清剿过后,我跟叨叨永远不可能在一起,她不允,港城也不允。
这走马灯一般晃过的四年,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一场痴梦罢了,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她就混在一片不真实的烟雾里。
怪不得啊,长处长五年前就和我讲:
“阿茶,你真的决定要当卧底么?我只对你讲实话,那可是一条不归路啊。”
那个时候,年少的我坚定地点头。
长处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然后老泪纵横。
……
此刻,我看着眼前的阿尔贝莱特,释然地笑了出来。
大佬,你知道吗,其实我十二岁之后就再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在叨叨知晓一切后,却仍然藏好齿里的毒、深深地吻我时,那就是她在对我讲“中意你”。
……
那是我与她第一次坦诚相待,也是我们之间最完美的结局。
我真的死而无憾。
……
扣下扳机的前一秒,我仍沉浸在最后的幸福中。
——千面刀真的没有爱情吗?
不,我等到了。
她迟来的爱、她的拯救……
我都等到了。
……
一生惭愧的我,终于在最后一天等到了她。
……
end.【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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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病気会》中叨叨和茶酱的故事还在继续,但抛开穿书等奇幻因素,甜茶戏和千面刀的故事在这里就结束了,是一种比较现实的结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