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幅较长,BE,茶酱第一人称,主茶叨,微特叨,拒绝黄赌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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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在港城,差佬是警察的俗称。
那群道德沦丧的古惑仔尤其喜欢这么叫。
……
十二岁那年,父母死在了黑帮手里,因公殉职。
那个黑帮叫做病気会,赫赫有名,盘踞在某龙城寨数十年方兴未艾。
1986年,我从警校毕业,进入刑事情报科,就是为了能够直接报仇。我要成为一名警方卧底,深入狼穴。
那群万恶的古惑仔,都会被我拖下地狱。
……
二十二岁那年,我终于开启了复仇的第一步。
情报科说,让我自己选择优先潜入的部门,在那张病気会的势力图上,我的手指向了“尤樱楼”。
那是一家全港城大名鼎鼎的鸡窦,由病気会现任白纸扇——叨叨直接管理。
也就是这个选择,让我搭进去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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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白皮鞋
我的身上满是血迹,是拍电影用的血浆。
我半阖着眼,趴在纸醉金迷的“尤樱楼”门口,浑身上下火辣辣地疼,因为有些伤口是真的。
我和另几个警察早就蹲好了点,当着目标的面儿演完了戏,那个女人正叼着烟站在不远处看我,清丽的眉眼间却藏着几分轻蔑。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她被人称作“千面刀”,就暂且唤她叨大佬吧。
叨大佬比照片里看着年轻许多,或许有点儿太年轻了,还那么嫩的年纪,就能当病気会的“白纸扇”,年轻的同时也有点儿太漂亮了,不怪她有那么多的风流韵事。
叨大佬的保镖糖宝走过来踢了踢我,又往我身上摸索一番,用标准的粤语跟她讲:“没带家伙。”
叨大佬走了过来,渐渐地,以我趴着的角度看见了她那锃亮的白皮鞋,鞋尖距离我的鼻头不过两公分。
我闻不惯她身上的烟味儿,忍不住咳嗽两下,喉咙里含着的血浆咳出来,溅了她的白鞋尖一片。
叨叨知道这里是哪儿么?
她的声音在我头顶上绽开。
我费力地点点头,用了十足的演技虚弱地讲话。
茶酱知道的,这里是尤樱楼,我是自己跑来的……
叨叨为什么挨打?
叨大佬依旧笔挺地站着,语气平淡地问我。
我费劲儿地跪起来,仰头看她,浑身颤抖。
茶酱是如蜜堂……我欠了他们钱,只是晚还一天,他们就打我,见我一次打一次……
我笔直地跪着,叨大佬略微弯腰就能摸到我,她用细白的手轻轻捏了下我的肩膀,吐了口烟。
叨叨你练过的。
我赶忙点头。
茶酱我是会些功夫,可架不住如蜜堂人多啊。大佬,我承受不住了,我想拜进病気会,求您罩我吧!
某龙城寨第一帮派如蜜堂里有不少警方卧底,刚才揍我的那个小华便是其中一个。病気会和如蜜堂积怨已久,一个久恨如蜜堂的人,来给病気会卖命,这是浅显易懂的道理。
我的颤抖也是真的,叨大佬的目光冷静而审视,我是否能报仇,这么多年的努力是否功亏一篑,就看她要不要我了。
与我对视几秒后,叨大佬直起腰来,丢了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白皮鞋上溅着鲜红的血点,很是突兀。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我。
叨叨舔干净。
我下意识蹙起眉,自尊心在作祟。
面对这道考验,我低下了头,却没有俯下身子,而是用两根手指,柔和地、轻轻地把她的白皮鞋擦干净。
没有用舔的。
……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轻声笑了。
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的确是在笑,烟味褪去后,我觉得她身上好香的。
不等我仔细观察,就见她轻飘飘地转身,声音也是轻飘飘的。
叨叨糖宝,带她回去审。
她那暗粉色西装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尤樱楼门口,就像一只蝴蝶那样刹那间便飞走了。
……
chapter 2 粉刀
没有过多的疑问,没有计划里预演的种种波折,我顺利过了第一关。
病気会正值发展用人之际,马仔每日都在增多,又有不少的警方内应,我想混进来并不困难,只是混个面熟就难了。今夜我血淋淋地躺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叨大佬记住我,给未来谋取更大的发展空间。
如果我刚才舔了她的鞋呢?
她会收一个没有自尊的人么?
跟着糖宝迈进尤樱楼,我还在不住地后怕与庆幸,可很快,一阵狂喜涌入了脑海。
阿爸,阿妈,女儿一定会给你们复仇的,就从今夜开始。
他们会被清剿,一个都跑不了,纵使搭上我这条命。
审问也要比我想象中的顺利,所有的问题都在警务处演练过——孤儿院长大,没读过书不识字,只能在某龙城寨打零工艰难生存,最近在南池冰室刷盘子。
另外,我年少时拜过一个老师傅练功,师傅现已寿终正寝了。
以上全是杜撰的,“我的人生”中所有人物都真实可查,情报科做事向来周密。
……
大约过了一个礼拜漫长的审问与查证,我终于从地下室里被放了出来,拜堂入会后,被糖宝安排在尤樱楼守后门。
我只上夜班,四个人轮岗,一个月开一万的工资,逢年过节有红包。
尤樱楼的后门挨着停车场,有不少包厢贵客从后门进,能进尤樱楼包厢的都是会员,至于这个会员的标准,大概都由叨大佬点过头的。
在这种烟花柳巷上班,我又是个长得高高瘦瘦、面容也算清秀的女孩子,半个月过去,有三四个老板提出想要包我,男女老板都有,而我只是微笑着摇头,然后记住他们的脸。
……
第二次见到叨大佬,是在尤樱楼地下室里的、我呆过的那个、阴暗潮湿的审讯室。
我大概猜到了糖宝带我去审讯室的用意,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让我老老实实地给病気会卖命。
审讯室中央,鲜血淋漓的男人被绑在铁柱子上,低着头,浑身不是演戏用的血浆,是真的血。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的味道,地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刑具,我止不住地毛骨悚然,眼睁睁看着叨大佬用她那把一战成名的粉刀,在男人赤裸的身体上画画一般划来划去。
那已经是个血人了,她还在折磨他,动作却优雅。
叨叨再问你一遍,谁指使的你,别再说那个人了,她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脑子。
叨大佬的背影挺得笔直。
柱子上的男人艰难抬起血淋淋的脸,咳嗽了几声:“真的是如蜜堂二小姐鸽一品,就是她派我来暗杀你的,没有其他人了……”
看清那张脸后,我的心瞬间坠入冰窖——
那是我在警局实习时的同事,被派去如蜜堂做卧底的九三!
叨大佬怀疑得不错,指使九三的并不是如蜜堂二小姐鸽一品,而是警务处。暗杀要是成了,皆大欢喜,要是没成,就说是受如蜜堂指使。
挑起两大黑帮的矛盾,一直是港城警务处副处长的主干计划之一。
那位长安副处长也是我父母的老战友了,十二岁那年,就是他来告诉我……父母的死讯。
叨大佬冷哼一声,狠狠地在九三的腹部踹了一脚,踹出他一口浓血后,接过糖宝递来的湿毛巾擦手、擦粉刀。
叨叨关起来吧,你抬过去。
叨大佬用一双冷漠的眼睛看向我,而我的脸色大抵是煞白的。
茶酱……是,大佬。
我心惊胆战地点头,暗暗咬牙去给九三松绑。
叨大佬轻飘飘地从我身边走过,她身上仍然带着点儿香气,血气也难掩。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真的很可怕。
临走前我看了眼地上的一排刑具。
或许未来,我能有机会把这些刑具用在叨大佬身上。
……
拿到更深一层地下室的钥匙,我咬着牙抬起奄奄一息的九三,心如刀绞。
茶酱你再忍忍,我会想办法找医生来。
九三昏死前,用残存的意识虚声嘶哑道:“靠你了,靠你了,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天杀的古惑仔……”
茶酱会的,一定会的。
我的鼻头酸涩,却还是将眼泪生生忍了下来。
……
chapter 3 瘾
那一夜之后,我开始失眠,只要一闭眼,就是九三那张血淋淋的脸,和父母年轻时的脸庞。
——叨叨!
你早晚会死在我手里。
……
一个月后,我正在四人宿舍里啃着黄油面包,准备一会儿上岗看门,黄毛室友凑过来跟我闲聊:“我今天不是加班嘛,你猜猜谁从后门过了?”
我心不在焉。
茶酱谁啊。
“是上头那位双花红棍阿尔贝莱特,他还带了个白大褂医生,听他们讲话,那是叨大佬的心理医生。”
我耳朵立即竖起来,擦擦嘴开始打探。
茶酱阿尔贝莱特啊,我听说他跟叨大佬关系非常近来着?
“这你都不知道?他是叨大佬的阿哥,一起长大的,而且两个人都是龙头大佬亲自养大的。”
茶酱那龙头大佬之前有来过吗,他长什么样啊?
我故作好奇。
黄毛点了根烟:“来过一两回吧,瘦高个儿,和叨大佬挺亲昵的,叨大佬管他叫阿爸呢,其实顶多也就差个十来岁左右吧。”
茶酱……这样啊,不过叨大佬为什么要请心理医生呀,她看起来不是挺正常的吗?
黄毛嗤笑:“正常个屁,听说是那方面有瘾,总是暴躁失眠,不过干这行的嘛,有几个是能睡安稳觉的?”
茶酱有瘾?谣传的吧,她不是就交了一两个么?
这帮子古惑仔私生活不堪入目,据我观察,叨大佬都算是洁身自好了。
“这事儿不就是她那一男一女两个宠儿传出来的么,这话可不敢让叨大佬听见,她发起疯来啊,咱可招架不住,要扑街的。”
茶酱……喔。
“不过看你这小模样,应该能入叨大佬的眼吧,”瘦小的黄毛忽然咧嘴笑起来,“无论男女,她都喜欢个子高的,有很多靓仔靓妹抢着想去爬床争宠呢。”
茶酱顶你个肺,别瞎说了,我只想老老实实地赚点儿小钱,不跟他们掺和。行了,我去值班了。
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咽下最后一口黄油面包就跳下了床。
……
大约在门内站岗了两个小时后,一个白大褂男子朝我这边走来。
我很快便分析出了他的身份,一边帮他开门一边点头问好。
茶酱王医生慢走。
刚打开门,正巧门外进来了个面熟的男人,是尤樱楼的常客了,他与王医生似乎认识,王医生出门就跟他聊起了天。
烟味飘进来,我皱了皱眉,他们应该是要聊上好一会儿了。
我百无聊赖地隔着门听他们聊天,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皮鞋踏在地上的脚步声。
这淡香气,我下意识就认出来是谁了。
茶酱叨大佬?
我回头,看着走近的她。
她抱着一只公文包,她从未拿过的,应该是王医生落在她办公室里的,出于尊敬,她亲自给送过来了。
叨大佬从来不走后门,我还是第一次在后门见到她,狭小的走廊里,我们也算是第一次独处了。
她一边朝前走一边颔首,门外的对话里却突然提及了她的名字。
“……你和叨大佬相处得不错吧?她之前总换医生,你是干得最长久的,而且你的水平我也放心。”
“呵呵,也就是看她给的报酬多我才干的,我每次来啊,说实话,这心里都烦得不行不行的。”
“此话怎讲?不过我听外头都在传,她那方面有瘾,玩得挺花的,真假?”
我浑身一僵,瞟一眼身旁的叨大佬,她面无表情。
王医生这张嘴还在叭叭:“当然是真的,哪儿有那么多空穴来风。从小就被那个过了,有阴影的,长大后就落下病根了,还有瘾呢,你说这林子大了是不是什么病都有啊?哈哈哈……”
“行了,小点儿声吧,叨大佬毕竟是混黑的,杀人不眨眼的啦。”
“我大医院挂着职的,她还能明着把我给怎么着?拿什么杀啊,那把粉嫩的小破刀吗?哈哈哈……”
我不在场就算了,偏偏我现在就站在这里,全听见了。
叨大佬会不会杀了我灭口?
可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来,叨大佬就静静地等他们说笑完了后,面带微笑打开了门,看着门外王医生已然僵硬的脸。
叨叨王医生,你的公文包落下了,我给你送来呀。
两人的脸惨白,没人敢接话。
我看见王医生的手在颤抖,他接过包,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谢,谢谢叨大佬,麻烦您跑一趟了……”
叨叨那我就回去了,您路上开车慢点儿呐。
叨大佬依旧笑着,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关门后,她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僵硬,瞟了我一眼。
叨叨管好你的嘴。
茶酱叨大佬,你不管管他们吗?
我还没来得及多加思考,便脱口而出。
叨叨他们?
叨大佬歪了歪头。
叨叨我为什么要管他们?既没动我人也没伤我财,难道每一个背后骂我的人都要杀光么?
茶酱……说得也是,叨大佬好气度。
我开始趁机溜须拍马。
茶酱只是看他们刚才的表情,估计以后见到你都得担惊受怕了。
叨大佬不置可否。
叨叨是啊,刀握在手里就行了,不必非要刺下去。
讲完这句话,她像前两次见面那样轻飘飘地走了,那天她穿了身深灰色西装,远去时就像一片低沉的雾霭。
后来,不知何由,我总是梦到她那天的背影。
……
chapter 4 新称号
十一月,港城冷了下来,夜里要穿长袖了。
看了这么久后门,我总是能听见有人议论叨大佬,她好像是个极其容易被当作话题的人,几乎所有关于她的话题都绕不开私生活。
除了这一点,她身上貌似也没什么可以讨论的了,因为她实在是很会为人处事,其他方面挑不出什么错来。
病気会的那位红棍阿尔贝莱特一周总会过一两次后门来找叨大佬,我每次看见他,都不由得感叹一下他的颜值,不愧是上过新闻的“港城最靓古惑仔”,浓眉大眼的确实帅。
只是人们对这位靓仔的评价就不是很好了,都说他在外头办事特别狠,仇敌无数,也不见他泡过谁,某龙城寨的靓妹见了他都要绕着走。
……
1986年11月30日,病気会传来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龙头大佬死了。
我的三个室友里有两个都受过龙头大佬的恩惠,他们抱成一团哭了半天,一直给我们两个新来的讲Weird大佬从前是如何大方,虽然这一年里遭人暗杀两次后脾气暴虐有些晚节不保,可总体来说他比历代病気会龙头都要好。
至于好在哪里,大概就是他上任后逢年过节奖金红包直接加了一个厚度,实在是位财神爷。
哭完之后,大家的另一个话题便是:新龙头大佬会是谁?
……
七日后,尤樱楼恢复营业,叨大佬没能如众马仔所愿加冕为龙头大佬,反而是从前的双花红棍阿尔贝莱特登上了龙头宝座。
前龙头走后,叨大佬好像有些精神失常,她把那两个男朋友和女朋友都踹了,又接连换了不少的新宠,更加坐实了之前的种种流言蜚语,整日在尤樱楼各个角落足不出户地花天酒地。她闹得厉害,新龙头阿尔贝莱特总是皱着眉头从后门带一大堆保镖进来,可每次都管不住放浪形骸的叨大佬。
叨大佬渐渐像是换了一个人,只一个月,就从原来那个令人胆寒的“千面刀”,变成了人们随口就能议论的“千岛”。
没有人再叫她的旧称号,提起她,大家都免不了玩味一笑。
不知为何,我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可我却说不上来。
这些我是知道的,她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龙头大佬的最佳人选,才这样放飞自我的。
这些我是知道的,她在苦心为她阿哥铺路。
……
茶酱长副处,叨叨可能要废了,下一步我要做什么?
某个休假的晚上,我找了个角落用专用手机与警务处秘联。
长副处那头缄默片刻,缓缓道:“你先再呆一段时间,扎稳根基,警务处这边会做局让你晋升的。”
我些许迷茫地挂断了电话,抬头望着某龙城寨四四方方的天。
我想起那天叨叨雾霭一般的背影,想起她手中那把血淋淋的粉刀,想起她那句轻飘飘的“舔干净”。我无法想象,那样强大的一个人,会这么容易就倒下了?
——叨叨,你再撑一撑,撑到我亲手毁了你,好不好?
……
叨叨终究没能一直胡闹下去,终于有一次,阿尔贝莱特发火了,他给糖宝用刑了,那天鞭子的声音在整个尤樱楼里回荡。
他看不得叨叨自暴自弃,却又舍不得动她,只能责怪她身边的人,不仅是糖宝,叨叨所有的近身保镖都被罚了。
不止如此,给糖宝上刑的第二天,龙头大佬还让所有尤樱楼马仔去审讯室围观,我也只好去看。
在阿尔贝莱特废了糖宝的腿之前,叨叨忏悔了,她跪在糖宝身前护着、哭喊着。
叨叨阿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了糖宝吧,我求你了……
我曾听说过,糖宝当年救过叨叨与鸽一品的命,叨叨也是因为她才跟鸽一品闹掰的,这么多年了,糖宝一直都是叨叨的亲信,叨叨不能没有她。
那次大概是阿尔贝莱特对叨叨最凶的一回,他看着叨叨服软,又看不得她跪着,皱起眉头。
阿尔贝莱特千面刀,站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叨叨强忍着眼泪站了起来,又被阿尔贝莱特揽入怀里拍后背。
阿尔贝莱特谁敢害你误入歧途,或是谁敢伤你,我就杀了他。
说罢,龙头大佬的目光轻轻扫过糖宝和围观的马仔们,他在让所有人管好嘴,谨言慎行。
那是我第四次见叨叨,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脆弱的她。
可惜她这一面只会在她的阿哥面前显露出来,别人是看不得的,也是不配看的。
……
chapter 5 岁岁安澜
前龙头大佬死后的两个月,过年了。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叨叨在尤樱楼舞厅办了年会,邀请了尤樱楼所有马仔和除了如蜜堂之外的各路大佬,她一身爆闪粉色西装在酒场间交杯换盏,还穿了我初见她时的那双白皮鞋。
天还未黑透,叨老板已经快被灌满了,她一个也没怠慢,不管谁来敬酒,她仰头就是喝,谁的面子都给。七点钟,管辖尤樱楼片区的何警长也来光顾,叨叨还特地开了个雅间去陪警长吃饭,迎接的时候口条清晰,竟然还没醉。
八点半,何警长走了,舞厅里的客人基本上也都散了,叨叨摇摇晃晃地开始给马仔们发红包,每个人都有一句新年祝福,数十个人不带重样的。
快轮到我的时候,我心里莫名紧张起来,也许是酒喝多了吧,我的脸越来越热,浑身冒汗却手脚冰凉。
她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她又会祝福我什么?
正胡乱想着,转眼间就轮到我了,我还来不及开口,便对上叨大佬晕着雾气的一双眼睛,喧嚣的背景音里,她声音不大,我却听清了每个字。
叨叨茶酱,茶仔!大佬祝你朝朝如愿,岁岁安澜。
她把半个拇指厚的红包塞到我手里,也许是醉酒,也不大可能是别的,她向前踉跄一下,竟顺道抱了抱我,还拍拍我的后背。
隔着两层衣服,我也能感受到她身体的热、她吐气的热、她的宿醉、她的美貌。
朝朝如愿,岁岁安澜。
鬼使神差地,我扶住她那纤细的胳膊。
茶酱祝我,也祝你,大佬!
……
——我疯了吗,我在祝一个该千刀万剐的古惑仔朝朝如愿、岁岁安澜?
她凭什么岁岁安澜?
她就该去死。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可祝福的话还是先一步脱口而出了。
算了,又何必纠结,要是祝愿管用,我也不会来黑帮报仇了。
……
叨叨大家吃好喝好,大佬这里还有个好消息要讲!
九点半,叨叨发完了红包,又摇摇晃晃跳上了舞厅中央的圆桌。
不知谁喊了一句“恭迎大佬登基”,场面一度起哄到失控,一群醉汉差点儿把柔弱的叨大佬摇晃下来。
叨叨笑得畅快,她弯了身子扶住一旁糖宝的肩膀,又站直了吼出好消息。
叨叨今晚,所有无家可归的马仔,都去我家过除夕!
话音一落,反响倒没那么大了。
毕竟多数马仔还是要回家看看父母的,像我这样没家可回的古惑仔少之又少。
我可能真是疯了,我找了个角落,掏出大哥大偷偷给长副处讲电话,并且用了一个我平常鲜少用的称呼。
茶酱长叔,我不去你家过年了,别等我了,这边还有事。
他说:“工作要紧,你别累坏了。”
一股酸涩涌进我的喉咙——这算什么?就连过年也要去古惑仔家过?
不是每年都去长叔家过么?我真的无家可归么?我难道真是个古惑仔么?
算了,这只是深入敌营而已,我又在愧疚什么。
……
chapter 6 玩偶
看见叨叨带着乌泱泱一群人进山间别墅的大门,早就在门口等她的龙头大佬不禁蹙眉。
阿尔贝莱特揽过已经烂醉如泥的叨叨,不满地看向糖宝。
阿尔贝莱特你就任由她这么胡闹?
糖宝很是为难:“大佬,我拦不住。不过,来的都是自己人,那些凑热闹的马仔我没让他们来。”
阿尔贝莱特别有下次了。
阿尔贝莱特冷冰冰瞥了糖宝一眼,把叨叨拖进了房门。
我默默记下了这座山间别墅的路线地址,院子里还站着两个人,我在情报科的照片上看见过,草鞋逍遥游与他的贴身保镖冷淡熊。
不知为何他们能混入阿尔贝莱特和叨叨的家,大概是职位高,平常关系处得也不错。
走进客厅,逍遥游状师忙着招待拘谨的马仔们,楼梯口那边,叨叨貌似耍起了酒疯来,我隐隐约约听见什么“叉烧包”。
阿尔贝莱特你先上楼躺好,我去给你做好不好?
龙头大佬显然有些下不来台,正是刚上任立威之时,就被自家小妹闹了一通。
叨叨却轻轻推开阿尔贝莱特。
叨叨不用了,我自己做。
说罢,叨叨便跑向了厨房。
阿尔贝莱特叹了口气也由着她去了,他自己则十分威严地坐到沙发上,警告所有马仔不允许向任何人透露家里的地址,否则再也别想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一小时后,叨叨竟然真的有模有样端了两笼叉烧包过来,她似乎已经酒醒了,语气格外平静沙哑。
叨叨都尝尝吧,喝多的去厨房喝醒酒汤。
众马仔在阿尔贝莱特的威严下压抑了一个多小时,见状有人直接跑去厨房,我注意到一直坐在我身旁的状师大佬也想要跑。
茶酱大佬您也没喝酒啊?
状师神秘地冲我比了个“嘘”。
状师叨叨做饭你就吃去吧,反正我先溜了!
我面色一僵,心想能有多难吃,这套近乎的机会多么来之不易啊。
可当我吃到流心叉烧包的那一刻,我太美要吐了。
为什么叉烧包里没放盐的肉一咬开就流下来了?怎么肉就变成渣渣流下来了?
“呕。”旁边有个没眼力见的马仔真吐出来了,被阿尔贝莱特一记眼刀扫过去,吓得立即又塞了个叉烧包进嘴里咽下去。
一时间,众人内心都在感叹,早知道的话流落街头也不来这块活受罪了,艹。
电视里播放着TVB的新年节目,我咽完了一只叉烧包,忍着嗓子眼儿里的恶心看电视。
终于等到阿尔贝莱特去房间里讲电话了,我才得以趁机跟叨叨说两句话。
她一直抱着只兔子玩偶坐在我右手边。
茶酱叨大佬,这只玩偶有什么特殊寓意吗?
她身上有着淡淡的酒气,和前五次见她时都带着的香气混在一起,杂糅出一种令人晕眩的气味,勾着魂儿似的。
叨叨没有。
她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像慢慢刮着的苹果,残缺却香甜。
她不看我,我也没看她,只是我们并排坐着,而非初见时那样,她站着,我跪着。
能与她这样,我感觉我已经很成功了。
……
入夜,阿尔贝莱特的保镖小狼给众马仔分配房间,基本上四人一间。
大约凌晨三四点,我被其他三个大男人挤下大床,在地板上打了个滚,于是我叹着气滚出了房间,打算找个没人的沙发凑活一晚。
可走遍别墅四层,每一层的沙发上居然都躺满了人!好家伙,一个一个都挺精的哈。
我只好再往上走了一层,打开门,冷风吹在脸上,原来五层是天台啊。
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和她这么快就有第六次见面了。
……
叨叨只穿了件薄薄的粉衬衫,笔直地站在不远处,她脚底落着几根烟屁股,还有一瓶剩余大概三分之一的威士忌。
她在看寂静峧下的某龙城寨,她没有回头,风声将她的话袭来。
叨叨谁啊。
我应该并没有资格讲一句“是我”,因为她不见得记得我的声音,于是我呆呆地自报家门。
茶酱茶酱。
叨叨……哦。
没有雀跃也没有失落,她的反应平平淡淡。
我走过去了,在新的一年离她近了一步。
我盯着她的侧脸,她仍然醉着,整张脸红扑扑的。
我没有想到她竟然会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是朦胧不清的,她轻轻开口,讲的也是醉话。
叨叨茶仔,你看后门多久了?
茶酱半年。
叨叨颔首,朝地下扔了半根烟头,踩灭了火光,嗓音依旧沙哑。
叨叨我门下这么多的马仔,不论男女,就你一个不抽烟的。
她竟知道……她竟记得!
我不敢承认我的受宠若惊,只是笑了笑。
茶酱叨大佬竟然记得,我可太荣幸了。
她刚才是为我熄的烟吗?是吗?
叨叨那只玩偶兔子,就是你问我的那只。
叨叨说着,轻轻把一只手插进了裤兜。
叨叨那是阿爸送我的,也就是前龙头大佬送我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点点头。
叨叨阿爸对我不错的,一直都不错的。
叨叨不再看我,目光又投向了山下的某龙城寨。
叨叨我很小的时候还有另一个阿爸,虐待我、侵犯我,跟他比起来,前龙头对我真的特别特别好。
她这是……?
她敢讲我却不敢听,我转身要走,怕被酒醒后的她灭口。
谁承想,她伸手拽我,我这才回来,又停留在黑夜苦涩的冷风里。
叨叨你知道么?那天王医生的话,也都是真的,我是有病,从小就落下的毛病,我其实也想做个干净的人的。
然后,她对我说了很多很多醉话,我这一生,一句也不曾忘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