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递上去的第三天,终于有了回音。
不是皇帝召见,也不是礼部答复,而是一封措辞客气的请柬——兵部尚书周崇远做寿,邀请洛王妃赴宴。
灵儿拿着请柬,满脸困惑:“公主,周尚书上次在御书房不是还反对您吗?怎么忽然请您赴宴?”
杜晚璃接过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直接回答。请柬上的字迹端正工整,用词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偏偏是周崇远。
那个在御书房里第一个跳出来说“杜月乃战败国”的人。
“去。”杜晚璃将请柬放在桌上,“不去怎么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灵儿有些担心:“可是……万一鸿门宴呢?”
“鸿门宴也得去。”杜晚璃站起身,“替我准备衣裳,不必太隆重,但也不能太素净。”
灵儿领命去了。杜晚璃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心中盘算。
周崇远是宸国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主战派的核心人物。他做寿,朝中大半官员都会到场。在这种场合邀请她,要么是示好,要么是示威。但无论哪种,她都不得不接招。
傍晚时分,杜晚璃乘马车抵达周府。
周府坐落在城东繁华地段,占地极广,门前车马如龙。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宾客络绎不绝,一派热闹景象。
杜晚璃下车时,立刻引来不少目光。她的装束恰到好处——银红底色宫装,外罩浅金纱衣,发髻上只簪了一支赤金步摇,既不喧宾夺主,又不失王妃威仪。
周崇远亲自迎出门来,须发花白,身形魁梧,一身绛紫色吉服,笑容满面:“王妃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周尚书客气了。”杜晚璃微微颔首,“祝尚书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借王妃吉言。”周崇远侧身引路,“王妃请,里面坐。”
厅内已是高朋满座。杜晚璃被引到左侧首座,位置仅次于几位皇室宗亲。这安排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她落座后,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在场官员她大多不认识,但能感觉到不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周崇远端着酒杯,忽然笑道:“诸位,老夫今日请来了一位贵客——洛王妃。王妃乃是杜月国公主,才貌双全,想必诸位早有耳闻。今日有幸,不如请王妃说几句?”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杜晚璃身上。
杜晚璃知道,这才是正题。周崇远请她来,不是让她坐着吃饭的。
她站起身,端起酒杯,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本妃初来乍到,对宸国朝政不甚了解,不敢妄言。只借此杯,敬周尚书高寿,也敬在座诸位大人。杜月与宸国比邻而居,唇齿相依,愿两国世代交好,永无战事。”
说完,她一饮而尽。
话虽简短,却句句有分量。“唇齿相依”是暗示宸国需要杜月作为屏障,“永无战事”则是点明她此行的目的。
周崇远笑容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王妃果然能言善道。只是这‘永无战事’,怕不是一人之力所能及。”
杜晚璃放下酒杯:“事在人为。”
“好一个事在人为。”坐在对面的一位中年官员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挑衅,“下官听闻,王妃日前向礼部递交了一份折子,要求重议两国之约。敢问王妃,杜月国战败求和,有何资格重议?”
厅内气氛骤然紧张。
杜晚璃看向那人,不认识,但看他的官服和座次,应该是五品左右的官员,多半是周崇远的门生。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这位大人,敢问尊姓大名?”
“下官礼部郎中郑明远。”
“郑郎中。”杜晚璃放下酒杯,“你方才说,杜月国战败求和,没有资格重议。本妃想问你一句,宸国与燕国交战数年,互有胜负,燕国可曾求和?”
郑明远一愣:“燕国与我宸国势均力敌,何来求和之说?”
“那就是了。”杜晚璃语气平静,“杜月虽败,但并未亡国。若宸国步步紧逼,杜月上下同仇敌忾,届时宸国两面受敌,北有燕国虎视眈眈,南有杜月誓死抵抗。本妃请问,这局面,对宸国有什么好处?”
郑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崇远适时打圆场:“王妃言重了。宸国与杜月的事,自有陛下定夺,今日是老夫寿宴,不谈国事,不谈国事。”
杜晚璃微微一笑,不再多说。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经不同。不少官员看杜晚璃的眼神变了,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忌惮。
宴会结束时,已是深夜。杜晚璃起身告辞,周崇远亲自送到门口。
“王妃今日给老夫长了脸。”周崇远压低声音,笑意未达眼底,“只是有一句话,老夫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尚书请说。”
“王妃在宸国,终究是客。客随主便,方能长久。”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回了府中。
杜晚璃站在夜色中,看着周府大门缓缓关闭,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灵儿扶着她的胳膊,小声道:“公主,那周尚书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让我安分守己,别想太多。”
“那您……”
“走一步看一步。”杜晚璃上了马车,“回府。”
马车驶过寂静的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杜晚璃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今日这一局,她算是勉强应付过去了。但周崇远最后那句话,是警告,也是宣战。
他不会就此罢休。
回到宅院时,院门口又站着一个人。
不是敖易,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身着素色衣裙,面容清秀,眼神却异常锐利。她见到杜晚璃,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奇怪的手礼——左手按胸,右手前伸,指尖触地。
“属下青禾,奉墨鸢大人之命,前来听候公主差遣。”
杜晚璃一愣。墨鸢说过会派暗线接应,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起来说话。”她推开院门,“进来。”
青禾起身,跟着进了院子。灵儿警惕地打量着她,脚步不自觉地靠近杜晚璃。
进了屋,杜晚璃坐下,看着青禾:“墨鸢姨母让你来做什么?”
“保护公主。”青禾站得笔直,“属下擅长隐匿追踪,也会一些拳脚功夫。大人说,公主在宸都孤立无援,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我凭什么信你?”
青禾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玉佩,和墨鸢给杜晚璃的那枚一模一样:“这是大人的信物。她说,公主若不信,可以验佩。”
杜晚璃取出自己的玉佩,两枚玉佩放在一起,纹路完全吻合,且同时发出淡淡的温热。
她收起玉佩:“你留下吧。灵儿,给她安排住处。”
灵儿嘟着嘴,不太情愿地带着青禾出去了。
杜晚璃独自坐在灯下,取出那枚玉牌和玉佩,并排放在桌上。一个是宸国皇后给的免死令,一个是栖梧山的信物。两样东西,代表两股势力,也代表两份不确定的善意。
她不知道哪一份更可靠,也不知道哪一份是糖衣炮弹。
但她知道,自己需要更多的牌。
窗外,月光如水。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随风晃动,像一只无声的手,在轻轻叩击。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杜晚璃吹灭蜡烛,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她想起宴会上那些人的眼神,想起周崇远最后的警告,想起青禾跪下行礼时那锐利的目光。
宸都的水,比她想象的深。
而她,才刚刚踩到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