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晚璃在城东宅院住下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宸都。
这当然不是什么秘密。敖易没有刻意隐瞒,杜晚璃也没有刻意低调。她只是像寻常宅院的女主人一样,清晨起床,在院中老槐树下用过早膳,然后换了身素净衣裳,带着灵儿出门。
马车不紧不慢地驶向皇宫。她今日要去见的不是皇帝,而是礼部尚书。
“公主,咱们真的要去礼部?”灵儿坐在车角落里,声音还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自从昨日杜晚璃说“不必跪了”之后,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像是不知道该怎么伺候了。
“不去礼部,怎么谈两国修好的章程?”杜晚璃翻看着手里一份折子,是昨夜她连夜写就的,详细列出了杜月国每年可纳贡的物品清单,以及希望宸国做出的让步。
灵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可是……公主以前从未管过这些事,礼部尚书会认真听吗?”
杜晚璃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们听不听是一回事,我递不递是另一回事。”
灵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问了。
马车在礼部门外停下。杜晚璃下车时,恰好遇到一位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从里面出来。那人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行礼:“王妃。”
杜晚璃微微颔首:“周尚书,本妃有事相商,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尚书面露为难之色,目光在她手中的折子上扫了一眼,干笑道:“王妃有所不知,杜月国之事,陛下尚未明旨,下官不好擅自……”
“周尚书误会了。”杜晚璃打断他,“本妃并非以洛王妃身份前来,而是以杜月国公主身份,递交国书。”她将折子递过去,“烦请尚书大人转呈陛下。至于是否采纳,那是陛下的事。”
周尚书接过折子,翻了翻,脸色微变。折子上的条款条理清晰,措辞得体,既不卑不亢,又不失诚意,绝非外行所能写出。
“这……是王妃亲笔?”他忍不住问。
“是。”杜晚璃没有多解释,“有劳周尚书了。”
她转身离去,留下周尚书站在原地,神情复杂。
马车驶离礼部,灵儿终于憋不住了:“公主,您什么时候写的那些?奴婢都不知道!”
“昨夜你睡了之后。”杜晚璃淡淡道。其实那些条款她想了很久,从离开栖梧山之前就开始构思。墨鸢给了她不少关于杜月国现状的情报,她据此分析了杜月能拿出什么、宸国想要什么,才写成那份折子。
“那……咱们现在去哪?”
“回府。”
马车调头,往城东方向去。
行至半路,忽然有人拦车。
“车内可是洛王妃?”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车夫勒住马,杜晚璃掀开车帘,只见路边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穿着朴素,但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你是?”杜晚璃问。
老妇人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老身奉皇后娘娘之命,给王妃送信。”
灵儿接过信,递给杜晚璃。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盖着皇后宫中的印鉴。
杜晚璃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午后申时,御花园梅亭一叙。皇后。”
她将信折好,看向老妇人:“皇后娘娘有何事?”
老妇人摇摇头:“老身只负责送信,其他一概不知。”说完,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灵儿有些紧张:“公主,皇后突然召见,会不会……”
“不会。”杜晚璃将信收入袖中,“她若想害我,不会选在御花园。那里人来人往,她又不傻。”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并不平静。皇后上次送来的东海明珠,暗藏龙气,显然不是无心之失。如今主动召见,是想解释,还是另有所图?
午后申时,杜晚璃准时出现在御花园。
梅亭在御花园西北角,周围种满了梅树,可惜不是花期,只有光秃秃的枝丫。皇后已经等在亭中,一身淡青色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看起来不像一国之母,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妇人。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杜晚璃行礼。
皇后抬手:“不必多礼,坐吧。”
杜晚璃在她对面坐下。宫女奉上茶后,皇后挥手让她们退到远处。
“王妃是不是很奇怪,本宫为何要见你?”皇后开门见山。
杜晚璃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卑不亢:“是有些意外。”
皇后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和你母亲很像。”
杜晚璃手微微一顿。她母亲是杜月皇后,与宸国皇后素不相识,何来“很像”之说?
“本宫年轻时,曾随先帝出使杜月国。”皇后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在宫宴上见过你母亲一面。那时她刚嫁给你父皇不久,年纪和你现在差不多,也是这样不卑不亢的样子。”
杜晚璃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你母亲是个聪明人。”皇后收起笑容,目光变得深邃,“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久。本宫不希望你也走上这条路。”
“皇后娘娘今日召见,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皇后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
是一枚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赦”字。
“这是先帝留下的空白赦令,持此牌可免死一次。”皇后声音平静,“本宫年轻时犯过错,害了一些人。如今老了,想赎罪。”她看着杜晚璃,“本宫知道,你留在宸国不是为享福。你想要的,本宫帮不了你。但若有一天你遇到性命之忧,这枚玉牌或许能派上用场。”
杜晚璃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看着皇后:“为何帮我?”
“不是帮你。”皇后摇头,“是帮我自己。本宫不想再欠债了。”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杜晚璃,声音很轻:“那斛东海明珠,是敖易让本宫送的。他说那些珠子能护你平安。本宫不知真假,也没有问。只是告诉你,欠你人情的人不是本宫,是他。”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杜晚璃坐在亭中,看着石桌上那枚玉牌,良久没有动。
灵儿从远处跑过来:“公主,皇后跟您说了什么?”
“没什么。”杜晚璃将玉牌收入袖中,站起身,“回府。”
回到宅院时,天色已近黄昏。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敖易。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袍,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到她回来,他微微欠身:“晚璃。”
杜晚璃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他身边时,淡淡道:“殿下有事?”
“给你送了些吃食。”他将食盒递过来,“杜月国的厨子做的,应该合你口味。”
杜晚璃没有接:“殿下不必如此。我说过,你我如今只是旧识。”
“旧识之间也可以送吃的。”敖易将食盒放在院门边的石阶上,“放这里了,吃不吃随你。”
他转身要走,杜晚璃忽然叫住他:“那斛东海明珠,是你让皇后送的?”
敖易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是。”
“为什么?”
“我说过,是为了护你平安。”他顿了顿,“那些珠子是东海龙宫之物,蕴含龙气,佩戴在身边,一般的邪祟不敢靠近。只是没想到,栖梧山对龙气如此敏感,反倒害你暴露了行踪。”
杜晚璃沉默片刻:“同心契也是你主动撕裂的?”
敖易终于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是。”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
“因为若不撕裂,你永远无法真正觉醒。”他的声音很轻,“同心契会分走你一半的神力,也会让我时刻感知你的位置和情绪。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你还怎么成长?怎么变强?”
“所以你就……”杜晚璃有些难以置信,“你不怕反噬?”
“怕。”敖易苦笑,“但更怕你永远做不了自己。”
又是一阵沉默。
灵儿站在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影子。
“你的伤……严重吗?”杜晚璃终于问。
敖易摇摇头:“不碍事。修养一段时日就好。”
他弯腰,将食盒又往台阶上挪了挪:“粥趁热喝。我先走了。”
这次杜晚璃没有再叫住他。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走过去,弯腰提起食盒。食盒不重,但入手温热,里面的粥还是热的。
灵儿凑过来,小声说:“公主,王爷他……”
“进去吧。”杜晚璃打断她,提着食盒进了院子。
夜幕降临,杜晚璃独自坐在窗前,桌上摆着那碗红枣桂圆粥,和白天皇后给的那枚玉牌。粥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看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窗外,月光如水。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院墙上,随风轻轻晃动。
她忽然想起在栖梧山时,墨鸢说过的话:“清除同心契有两种方法,一是涅槃池洗炼,二是让他亲手解开。但后者,他会承受反噬,轻则重伤,重则修为尽废。”
他说“不碍事”。
是真的不碍事,还是不想让她知道?
杜晚璃将凉粥推到一边,拿起那枚玉牌,在指尖翻转。玉质温润,“赦”字清晰有力。这是皇后欠下的债,还是敖易欠下的人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皇后、敖易、墨鸢、还有那个从未露面的神秘人,每个人都在下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而她,正一步步走进棋局中央。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棋子。
至少,不完全是。
她将玉牌收入袖中,吹灭蜡烛,躺回床上。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神秘人的声音:“这场戏,才刚开场。”
确实。
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