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

“崔氏长女性格端庄，次女温顺典雅，唯有小女冥顽不灵，不堪大任。”这是京城对权贵世家崔家三个女儿的评价，大姐嬅音端庄大气，早早嫁给了一个大官做正妻，是贤良淑德的典范，二姐嬅栖典雅良训，嫁给状元，风光无限。小女儿嬅钰最不受喜爱，父亲母亲在生下她后远赴边疆，两个姐姐一个10岁，一个6岁，大姐幼时定了娃娃亲，有婆家和未来丈夫照顾，二姐有一个干娘庇护，只有年幼的嬅钰，既没有婆家，也没有干娘，祖母是父亲的继母，对她并不喜爱，不许她去学堂读书，更是克扣她的用具钱财，祖母有一个在外的儿子，这个儿子早逝，留下一个女儿，叫周微娘，祖母心中偏向自己的亲孙女，一心想让前老爷把她认作崔家小姐，但直到前老爷寿终正寝了，这件事也没成，她心里想让亲孙女找个好人家，眼看着嬅音已经嫁了大官，嬅栖也优秀非常，将来肯定不会差，因此便打算把小嬅钰养废，不让她抢了微娘的风头。

　　嬅钰没上过学堂，但天赋异禀，看过一眼的画和书就能记下来，她住的小偏房里没有书，她就常常趁没人注意时跑到府里溜达，看府中墙壁上挂的画和书法，记在脑子里，回去临摹的惟妙惟肖的，她五岁作诗，床垫下堆满了厚厚的纸张，几年过去，床垫竟然被抬高了些。

　　一直到嬅钰过了18岁，都迟迟没有人上门提亲，倒是微娘院里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祖母非常满意，对嬅钰的谣言更甚。

　　一日，宫里传来战功赫赫的南安平王宋瑜要迎娶正妃的消息，宋瑜年纪尚轻，23岁，娶过一个侧妃陈氏，有两位小世子和一位郡主，一个7岁，两个5岁，侧妃和宋瑜没什么感情，陈氏善妒，脾气不好，是个泼辣女子，宋瑜对她很是厌弃，她也不讨婆婆净湖太后的欢心，水性杨花，坊间传闻两人的长子不是宋瑜的亲生子嗣，陈氏只活到20岁就死了，三个孩子没了母亲，宋瑜不是没想过再娶，只是娶了陈氏这么个厉害人物，实在是消受不起，加上生母的缘故，三个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些内向，尤其是长子，总疑心自己的身世，独女更让他头疼，女儿没有母亲照顾肯定是不行的，对那两个小子他还可以摆出些威严来震慑，女孩总不好这么吓唬。

　　这件事就这么拖了三年，到现在太后和皇上都催他再娶一个，还喊孩子们劝他，他不胜其扰，才妥协再娶。

　　这件事传到京城，一时间多少名门贵女想嫁进王府，只不过又有所顾虑，哪怕他宋瑜战功赫赫，长相也算英俊，还是太后嫡出的皇子，有封地，有爵位，但毕竟娶过一任侧妃，这倒没什么，不过哪个年轻的姑娘愿意嫁进王府做三个孩子的后娘？这实在是有辱清誉。

　　这件顾虑同样萦绕在祖母郑老夫人的心头，这可是个好机会，如果嫁进王府，那么微娘的下辈子都不用愁了，皇上考虑到宋瑜的情况，特地下旨，嫁入王府的贵女不用嫁妆，一律由皇上和太后置办，聘礼自然是天价，凤冠霞帔，绝对不会亏待，册封郡主，入府即为正妃，册封一品诰命，如果能为王府诞下子嗣，自然也是大大有赏。

　　如此丰厚的条件，郑老夫人怎么能不心动？她培养了微娘这么久，可不就是为了让微娘嫁给这样一位英年才俊吗？

　　思来想去，郑老夫人终究是舍不得，条件再怎么丰厚，也掩盖不了这位王爷常年在外，王妃要独守空房，还要照顾三个没有血缘的孩子，若是照顾不好，王爷发落下来，日子也不会好过，但是崔氏如果能和王爷结亲，那自然是很好的。

　　两位小姐已经出嫁多年，她又不愿让微娘嫁出去，便把目光放向了嬅钰身上。

　　如果让她嫁出去，不仅可以让崔府结亲，壮大势力，让她提前嫁了人，那其他的青年才俊不就只有微娘可以选了吗？还为微娘扫除了障碍，而且还能做到侮辱她，于是郑老夫人便将嬅钰的画像送到了王府去。

　　王府里，宋瑜对这些一张张的画像不胜其烦，心里十分不悦，一群只想着攀附权贵的小姐，没有一个入得了他的眼，不是过于骄纵，就是过于沉闷，心烦意乱地随便指了一个：“她她她，退下吧。”

　　过了15日，聘礼便浩浩荡荡的送到了崔府，嬅钰梳洗打扮，带上薄纱，终于是离开了小小的偏房，到了会客厅里，她静静坐下来，宋瑜坐在那里，脸上有些不耐，嬅钰听了会就依命退下了，宋瑜心中烦闷，起身离开了会客厅，在府里随意转转。

　　他行至一处，此地绿荫庇护，青石板铺路，远远有一间与周围奢华建筑格格不入的小房，心生好奇，向着小房走去。

　　他的长靴踏过青石板，踩过沙沙的树叶，走到小房前，透过半掩的纱窗向里看了看，里面非常朴素，或许是哪个下人居住的，隐约听到琴声，宋瑜循声而去，一架古琴架在那里，传出婉转的曲声，弹的是《平沙落雁》，宋瑜往前，想看看弹琴人的样貌，奈何距离过远，加上树木花丛太多，宋瑜只透过叶间缝隙看到一双流转娇美的眼眸，含情脉脉，古琴上，纤纤玉指拨动琴弦，也拨动了宋瑜的心弦，他痴痴地听了许久，直到小厮来寻他才踱步离开，心里却是一直记挂着那双美眸和细细葱指。

　　又过了十五日，崔府张灯结彩，一片喜气，嬅钰坐在房里的镜前，婢女琉霜和琉惜替她梳妆，嬅钰过去的18年里都不施粉黛，每月她应得的都没有送来，父亲崔远济给她捎过许多边疆的饰品妆盒，都一律被陈老夫人私吞了去。

　　嬅钰长得非常漂亮，她母亲杨夫人元颖年轻时就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父亲也是受人追捧的英俊灵秀之人，两个姐姐生的漂亮，她自然也不差，加上她的脸蛋没被那些妆容侵蚀过，底子好，皮肤好，还胜过两位姐姐。

　　琉瓷进了屋子，对嬅钰说：“三小姐，周家娘子带周小姐求见。”

　　不等嬅钰开口，周夫人王氏就进了门，周微娘跟在母亲身后，王氏进了屋子便对嬅钰冷嘲热讽起来：“呦呵，没想到啊，崔三小姐竟然也有人要，怕是那位王爷常年在外，还没听说过你的威名吧，真是便宜了你，估计你刚嫁进去，不出一个月，便要哭哭啼啼地回娘家了吧。”

　　嬅钰站起身，将一旁的瓷杯砸在王氏脚下，或许是想不到她会反抗，王氏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大声吼道：“你干什么呢！好歹我也是你伯母，你怎么对我如此不敬重！目无尊长的小蹄子。”说罢，王氏就扬起手要打下去，嬅钰抬手挡住，手上力道加重，握着王氏的手腕：“祖母早与你公公和离，你算我哪门子伯母？崔府什么时候容得你一个外人放肆了？不过是和老太太有亲，与我和干？随便你在老太太面前怎么哭，她是你先婆母，不过你整天整天往这里跑，不知道你家里的现婆母会怎么想，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去赎罪吧。”

　　王氏气的不行，指着嬅钰说：“好啊你，如今飞上枝头当凤凰了，觉得了不起了是不是？微娘可是老太太的亲孙女，你算什么，父母都在外面，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家里老太太做主，不服气你也给我憋着，没有你说话的份。”

　　听到是死是活几个字，嬅钰顿时红了眼，上前扇了王氏一巴掌：“住嘴，谁允许你这么说我爹娘的，是死是活要你多嘴多舌，哪怕他们死了，也是为国捐躯，我感到骄傲，你呢？一个早死的赌鬼丈夫，现在丈夫死了，公公死了，原本的婆母不喜欢你，就带着女儿来求我祖母了？摇尾乞怜，崔府不缺狗，你回去吧。”

　　王氏捂着胸口，险些晕过去：“好啊你，真是没人教养的野种，今天我就替你爹娘教训一下你。”

　　“你敢？我如今是圣上亲封的淮钰郡主，南安平王钦点的王妃，等入了府，我就是一品诰命，你敢打我，是在和皇上还有王爷过不去吗？一介村妇在我的府里打我，被圣上知道了，什么下场你清楚，劝你赶紧滚回去吧。”

　　王氏听了犹豫了，崔嬅钰虽然名声不好，但毕竟现在是圣上和南安平王身边的人，自是动不得的，只得悻悻离开。

　　眼见着她走了，嬅钰终于松了一口气，琉霜上前搀扶她坐下，嬅钰说：“过去这么些年，她仗着老太太宠爱得寸进尺，今天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门口响起扣门声，嬅钰对着门说：“微娘，进来吧。”周微娘推门进来：“嬅钰怎么知道是我？”

　　嬅钰笑着说：“谁进我这间房里会敲门，除了你和琉霜她们，还能是谁？”

　　微娘和嬅钰挽着手坐下，微娘带着些歉意对嬅钰说：“对不起啊，我母亲又惹你不高兴了。”嬅钰笑了笑，拍了拍微娘的手说：“没事啦，你娘就是这样子，这么多年了，我见的还少吗？你娘那个性格，你都怕，不敢帮我说话也正常。”

　　微娘笑了笑，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件非常精美的九凤琉璃嵌玛瑙金丝玉冠，做工精细，微娘说：“我也没什么好东西，你出嫁了，这个给你当做嫁妆，看，好不好看？专门找城西刘先生做的，好的很呢。”嬅钰显得很高兴：“谢谢微娘啦，这个很漂亮，我喜欢。时间快到了，你先去大堂候着吧。”微娘应了应，就推门出去了。

　　往后又来了许多人，陈老夫人只淡淡说了句：“在外头别没脸没皮的，丢崔家的脸。”二姐嬅栖赶了回来，抱着她哭了好一通，二姐夫凌未禅抱着孩子苦心劝了许久，最后夫妻两人为她添了些嫁妆就去了正堂。

　　崔府外已经是门庭若市，宋瑜骑着烈啸马在崔府门前停下，身后的仆人婢子还有聘礼嫁妆绵延不断，给足了排面，两人要在宫里成婚，宋瑜翻身下马，走进崔府，对着堂上的陈老太太一拜，随后便被簇拥进了房，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门内嬅钰静静坐在床榻上，隐约听到动静，她抬眼，透过盖头，她看到一个男子，身形硕长，一时看愣了神，直到宋瑜向她伸出了手，她才将手轻轻搭在宋瑜的掌心。宋瑜看着这双白皙嫩滑的手，思绪又飘回了那日院中弹琴的女子身上，自那日偶遇后，他心里就挥之不散她的身影了，连梦里都常常梦到那女子弹琴的样子和音色，唯有脸蛋始终是个谜。

　　两人携手出了房，对着陈老太太行了三拜，跨过院门，宋瑜扶嬅钰上了轿子，上马后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皇宫去。

　　到了皇宫，里面已经布满了红绸，嬅钰透过薄纱打量着皇宫，地下也铺了红毯子，宋瑜在一旁，她的手虚虚地搭在宋瑜手心，久了有些酸痛发麻了，却又不敢活动一下，生怕惹了宋瑜的注意。

　　眼看着到宫门的路这么漫长，嬅钰轻轻动了动手指，宋瑜在边疆待久了，对这些动静很敏感，他看了一眼嬅钰，将手心往上了些，托着了嬅钰的手，嬅钰只觉得舒服了许多，心里想着：“这南安平王好像也没有那么无情无义。”

　　两人沿着宫道走了许久，宋瑜低声说：“上楼梯了，小心点。”嬅钰顿了顿，两人还是第一次讲话，宋瑜的声音很好听，不过太冷了，说出来不像关心，反而有点像在指责她不看路一样。

　　嬅钰轻轻点了点头，提起大红裙摆往上走，皇宫的梯子很精美，上面还刻着龙纹，嬅钰看着那些纹路，脚踩在上面，感受着触感，踏过门槛，就到了殿内，旁边站满了文武百官，都来朝贺，台上坐着净湖太后，两侧是皇上宋启和皇后萧妗湄，宋瑜是先皇和净湖太后的嫡长子，从小优异，能文能武，天之骄子，但他一心想做将军，自己放弃了皇位，最后先皇立了五皇子宋启为帝，让宋瑜辅政，两人关系非常好。

　　两人对着太后跪拜，饮了合衾酒，第一晚两人住在宫里，等宋瑜应付完客人回房，听下人说王妃已经睡下了，他便去了偏房睡，毕竟还没问过嬅钰的意见，不方便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