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上

凌晨三点十七分，郑晴予从噩梦中惊醒时，宿舍里的加湿器正发出细微的嗡鸣。她猛地坐起身，冷汗已经浸透了棉质睡衣，手指死死攥着被单直到骨节发白。梦里她又回到了十二岁，被关在阁楼里听着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的声音。

"只是梦..."她小声告诉自己，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药瓶。塑料瓶身碰撞台灯发出清脆声响，倒出来的掌心空空如也——最后一粒抗焦虑药昨晚就吃完了。

窗外，校园笼罩在深蓝色的晨雾里，路灯的光晕像被水洇开的蛋黄。晴予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痛了她的眼睛。三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苏子墨冷冰冰的告知：【听证会提前至明早九点，穿正装，别迟到。】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了十几秒，她鬼使神差地点开顾泽的对话框。上一条记录还停留在昨晚23:07，他发来的宿舍楼下的照片——黑色风衣的一角被路灯镀上金边，配文只有两个字：【在的。】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飞快地打字：【药吃完了，我害怕。】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就后悔了，连忙补发一条：【不用回复，我只是...】

消息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撤回动作。顾泽的回复快得不像凌晨三点：【校医院药房七点开门，我让李医生准备好你的处方药。】

紧接着是第二条语音。晴予把手机贴到耳边，顾泽带着睡意的声音像砂纸磨过耳膜："怕很正常。但记住，这次是你主动要去的。"

她蜷起膝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是啊，是她自己发的短信：【我想知道真相，全部。】

九点整的法院门口，大理石台阶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晴予扯了扯过紧的衬衫领口，文件袋边缘在她掌心压出深红的印子。

"别拽领子。"苏子墨拍开她的手，从西装内袋取出暗纹领针，"低头。"

当微凉的金属擦过颈侧时，晴予闻到他袖口淡淡的雪松香。这是苏子墨罕见的温柔时刻，通常只出现在她高烧不退或者噩梦惊醒的深夜。

"记住三点。"顾泽最后调整她歪掉的领花，声音压得极低，"第一，不要看被告席；第二，回答前默数三秒；第三..."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突然柔软，"疼就掐我。"

法庭内的冷气开得太足。晴予数着地砖花纹走向原告席，余光里看见母亲珍珠项链的反光。那串澳白珍珠是她十五岁那年，父亲送给母亲的"道歉礼物"——在把她连夜送去乡下奶奶家之后。

"请证人郑晴予宣誓。"法官敲了下法槌。

她把手按在圣经上时，发现自己的指纹沾满了细汗。被告席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但牢记着顾泽的叮嘱，她始终盯着法官深蓝色的袍角。

"郑小姐，请描述你十二岁到十五岁期间的家庭生活。"

第一个问题就撕开了结痂的伤口。晴予张开嘴，却只发出气音。空调出风口嗡嗡的震动声突然放大，眼前浮现出阁楼木板上自己用指甲刻下的正字——那是被关禁闭时计算天数的方式。

"需要重复问题吗？"法官问。

手背突然传来温暖的触感。顾泽不知何时把钢笔塞进她手里，金属笔帽上凹凸的纹路硌着掌心。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疼就握住。

"我父母..."晴予听见自己的声音像隔着水幕，"有一套奖惩制度。弟弟考95分能得到新球鞋，我考99分会被问'为什么不是100'。"她无意识转动着钢笔，"有一次弟弟打翻汤碗烫到我，母亲说..."

"反对！"父亲律师突然起身，"证人在陈述与本案无关的童年琐事。"

法官看向晴予："这些记忆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让我觉得..."钢笔的金属棱角陷入掌心，"所有错误都不可饶恕。"她突然解开衬衫第三颗纽扣，锁骨下方十厘米处的疤痕像苍白蜈蚣，"这是十五岁生日留下的。因为弟弟说..."

"你撒谎！"郑子谦从被告席跳起来，"明明是你自己——"

"肃静！"法槌重重敲下。晴予在巨响中颤抖着完成陈述："弟弟说，只要我消失，他们就能搬去更大的房子。"

旁听席一片哗然。母亲精心描画的眼角晕开了，父亲则死死攥着西装纽扣。只有郑子谦在冷笑，那表情和当年往她书包里塞死老鼠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