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追着子夜来了

鸣鸾居内，时希仍然躺在床上望着床幔，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还是一直睁着眼看着日光从无到有渐渐爬进了她的视野，她突然发觉眼眶有些干涩

她缓缓翻了个身，眨了眨疲倦的双眼，不料竟挤出几滴泪，淡淡地划过脸颊浸入枕头，凉凉的

“小姐，您醒了吗？”她听出是尽月的声音，心头一酸，缓缓坐起身，她望见熟悉的尽月正端着药碗候在门外，瘦削的身影映进门中，配着袅袅的蒸汽

她点点头，尽月便小心翼翼地跨进了门，将药碗轻轻放在小桌上，她向时希露出笑脸，举手投足间带着愉悦

这时候的尽月，到底还是个孩子啊，时希摇摇头，温和地应着尽月的话

“小姐我跟你说哦，昨夜御王殿下破天荒没去找苏小姐，苏小姐气得砸了几件瓷器，隔着门我都听得心惊胆战的”“小姐，灵医师告诉我这都是极好的补药，您刚淋了雨可要好好补补身子”

“小姐…”像是看见时希面上的忧愁，尽月的兴奋劲一下子褪去，她担心地望着时希，犹豫再三，才再次开口：

“小姐…您不舒服吗？”

时希猛然回神，慌忙摆摆手道了“无事”，可是尽月人生得机灵，做事也细致，显然料定了自家小姐心里有事，也明白小姐不愿谈，于是她果断放下话头，重新露出笑容，将药碗拿在手里，取了柄小勺子，一下下搅着仍有些热的药

“小姐，已经不烫了，我们把药喝了，再好好休息一下，身子一定能恢复的”听着这仿佛在哄孩子的语气，时希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看着尽月小心地舀了一小勺药，吹凉了后慢慢递到她面前，眼底带着期待的笑让时希不忍拒绝

喂到一半，黎灰来了，这倒有些出乎时希的预料，毕竟上一世这个时间点的他正忙着在外为苏清月求药，如今却只身一人进了鸣鸾居，似乎还裹着一身清晨的寒气

时希敛了敛眸，没有看他，却坚定了他也重生了的这个想法，她下意识地皱皱眉，尽月以为小姐被这药苦了嘴巴，便起身去靠近窗的小桌上取蜜饯，同时心里暗暗疑惑

明明自己在药里加了些蜂蜜，按理来说不会如此苦涩才对啊

不过她马上释然了，毕竟她家小姐可是很金贵的，自小没喝过卖相这么糟糕的药觉得苦也是很正常的嘛

等她端着蜜饯回来，才发现自己的位置被人顶了

小姐还是安安稳稳地靠在床头，脸上的表情都没变，唯一的变化只是现在是黎灰端着碗坐在床边了

觉察到一抹怨气的黎灰抬眼望了望端着蜜饯，直勾勾盯着自己身下的凳子的尽月，感到有些奇怪，最终还是沉默地接过她手里的碟子放在桌上，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尽月看懂了，这是让她滚蛋的意思

尽月瞬间气得想骂人，但考虑到出了气等于没了命的定律，她还是极不情愿地将自己拖向门外，用可怜又不舍的目光望着时希，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时希捕捉到了信号，正想开口找个理由留下尽月，黎灰便抢先一步从衣兜里抽出一张纸和出府牙牌，一齐掷与尽月，让她从药铺带些药回来

这下尽月不走也得走了

尽月整理好彻底爆炸的心情，收好牙牌，行了礼，便悲伤地出了门，一路上恨得后槽牙快碎了

黎灰重新将目光放在药上，娴熟地舀起一小勺，正要送到时希面前，就被时希有些淡默的神情劝退了，没等他想到怎么顺利地喂药，时希却冷不丁倾过身子想接过药碗：

“这点事就不劳烦殿下了，时希自己来便好”

他沉默地看着她面不改色地咽下那一碗看上去便苦得紧的药汁，接下碗的同时递了个蜜饯给她，不知是想缓解她嘴里的苦，还是希望缓解她内心的苦

望着递过来的蜜饯，她下意识抖了一下，猛然想起上一世的他每次都会在苏清月碾碎她的希望时漫不经心地向她递过一块蜜饯，那是可怜她还是应付她，她不知道，只记得那时吃进口中的蜜饯甜得发苦，甜得让她绝望

后来她没再吃他的蜜饯，那些蜜饯被可怜地堆在清和苑的墙角，后来招了一小堆蚂蚁啃食，那些被啃的七零八落的蜜饯像极了她的心，也在一点点被名为绝望的虫子撕咬

以至于后来她再看到蜜饯，竟会引来一阵没由来的不适感

如今他递蜜饯的动作仿佛和上一世的他重合了

思绪回笼，她有些恍惚地望着眼前粘着糖蜜，还不知道已经扯出她一大段回忆的蜜饯，迟迟不肯接过来，黎灰看出了时希的不适，疑惑地沉声道：

“你不喜欢？”

看来他忘了上一世那堆敷衍人的，裹着刺的蜜饯

又或者他不愿提起，还是说他根本就是侥幸地希望她不记得那些回忆

时希麻木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不想解释，也不想再与他交谈，她蜷回被子里，转过头不愿再看他

一阵尴尬的沉默

最终是黎灰打破了沉默

“屋外的海棠开了，很漂亮”他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像是在期待些什么，但榻上的人没有理他，也没有动作

“花翎说你可以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他继续说下去

仍然没有回应

“嘎吱”一声，时希知道是黎灰站起了身，她还是没有动

也许是以为她睡着了，黎灰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便离开了，顺便轻轻地帮她掩上了门

第六章：祈愿，碎镜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