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 : 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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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的阳光仿佛也有了偏爱，执着地停留在楚云珩周身，将他精致的轮廓渲染得温暖而明亮。霍雨浩大半身子被他的“体贴”紧挨着，那份虚假的暖意丝丝缕缕渗入冰冷的骨髓。他听着楚云珩用脆生生的语调描绘着雪松的历史、假山的迷路趣事、夏日荷塘的盛景，如同在听一个遥远而美好的神话。那些他生命中从未有过的、甚至不敢想象的“日常”，被楚云珩用天真无邪的嗓音娓娓道来，带着一股强大的迷惑性，暂时麻痹了他内心深处的惊涛骇浪和那份沉甸甸的“被收留”的疏离感。

他甚至开始被牵引着，脚步略显僵硬却不再抗拒地跟着楚云珩在庭院中漫步。脚下冰冷的卵石触感，空气里清苦的药香，松针间洒落的光斑——这个世界陌生而庞大，但身边这个小小的、释放着光和热的男孩，成了他唯一能辨识、能短暂依靠的坐标。楚云珩时而拉着他去看石缝里一株倔强的小草，时而踮起脚想去碰触一根低垂的松针，他活泼的动作和毫无芥蒂的笑声，像一层温暖的茧膜，试图将霍雨浩裹挟其中。

“哥哥你看！”楚云珩兴冲冲地指着靠近庭院西北角一簇极其茂盛的、开着细小蓝花的药草灌木丛。那药草长得异常繁盛，叶片深绿肥厚，散发着比别处更浓郁的清苦气息。“这蓝星草夏天会开成一片花海呢！不过现在只有一点点花苞了。”他拉着霍雨浩要凑近去看。

就在霍雨浩被拉着靠近那片药丛，距离那丛浓密的蓝星草仅一步之遥时——嚓！

一声极其轻微、几近于无的脆响，仿佛一片枯叶被风吹落在地。但落在霍雨浩那刚刚动用过灵眸武魂、精神尚处于微妙敏锐期的感知中，却如同投入静谧湖面的一粒石子。他脚步本能地一顿，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片蓝星草深处。

就在同一刹那，空气中似乎掠过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细微涟漪。霍雨浩恍惚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在那丛蓝星草最深的阴影与墙壁缝隙之间，一只黑色、绣着复杂暗银色回形云纹的靴尖，正以一种超乎常理的姿态悄然收回，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快到仿佛只是光影在视网膜上的残像。而那浓郁的药草清苦味下，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新翻泥土的土腥气？抑或是铁锈……

霍雨浩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警觉和莫名恐惧的寒意陡然从脚底窜起！他握着楚云珩小手下意识地收紧，指关节泛白。

楚云珩对此“异状”毫无所觉。就在霍雨浩指尖收紧、心头惊悸的同时，抱着他手臂的小手，指腹忽然极其隐蔽地、带着一种冰冷滑腻的触感，在霍雨浩裸露的手腕内侧用力按压了一下！那一下又快又沉，带着一股蛮横的宣告意味，在温热的皮肤上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几乎要被理解为错觉的微凉指印轮廓。

像无形的烙印。

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看，只有我在这里。

这一下按压带着一种奇异的电流感，让霍雨浩紧绷的神经骤然一颤，仿佛那凭空一闪而逝的靴影带来的心惊，被手腕上这突兀的冰冷触感强行打断了，稀释了。他仓惶低头，对上楚云珩那张毫无阴霾、甚至带着点困惑的仰起的小脸。

“哥哥？怎么了？”楚云珩疑惑地眨着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声音里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无知，“珩儿是不是走太快了？”他关切地晃了晃霍雨浩的手腕——正是刚刚被“按”的那个地方。

霍雨浩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黑眸，里面倒映着自己略显仓惶和紧张的脸。错觉……吗？是因为刚用了武魂，精力不济产生的幻象？或者是……深寒里骤然接触暖意导致的感官错乱？一定是。楚家如此气派，庭园森严，怎会……怎会藏着那种如同鬼魅的影子？还穿着带云纹的靴子……而那冰冷的一按……是珩儿不小心吧，毕竟他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巨大的冲击和创伤后遗症，让霍雨浩本就脆弱不堪的判断力轻易被眼前这张纯真的脸庞和那份不容置疑的“温暖”蒙蔽。他将那瞬间的惊疑归结于自己的恍惚和敏感。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他费力地挤出一点安抚性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僵在唇边显得有些苍白：“没……没事。走神了。”

楚云珩观察着霍雨浩眼中残余的惊悸一点点被自我否定和强装的平静覆盖，心中那扭曲的愉悦感如同剧毒的藤蔓，在黑暗中疯长抽条。哥哥在自我说服……在“害怕”和“依恋”之间选择了后者……多么令人欣喜的抉择！

他像是松了口气，小脸重新绽放出甜甜的笑容，故意拖长尾音撒娇道：“吓死珩儿啦！还以为哥哥不喜欢跟珩儿玩呢！”他小小的身体又往霍雨浩身上蹭了蹭，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彻底驱散哥哥那点不该存在的疑虑，“哥哥刚才在看哪里呀？那里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吗？”他的目光状似天真地也投向那丛蓝星草。

霍雨浩心头一紧，生怕楚云珩也看出什么，连忙摇头，声音带上了点急切的安抚：“没…没有。那草太高，挡着看不清。”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楚云珩往远离那个角落的方向带了带，“我们去池子那边看看？”他试图转移注意力。

“好呀好呀！”楚云珩立刻雀跃响应，仿佛刚才的疑惑从未发生。他任由霍雨浩略显紧张地牵着，脚步轻快地向不远处的寒水池走去。只是，在霍雨浩视线无法触及的角度，那双望向池水倒影的深黑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一闪而过的、冰冷的残酷笑意。

如同欣赏着脚下蚂蚁徒劳而可爱的挣扎。

同一时刻，楚府深处。

一处连接着下人房与后园马厩的幽僻夹道拐角。

空气如同水波般无声荡漾开来。两道全身裹在深黑劲装中、衣料上隐有与庭院“惊鸿一瞥”同款暗银云纹的身影，如同融化在空气中的墨滴一般悄无声息地浮现。

其中一个身影肩上，扛着一个穿着灰色粗布仆役服饰的年轻男子。那男子双目圆睁，瞳孔深处凝固着临死前无法言喻的惊骇，喉咙处一道细细的、光滑到诡异的血线正缓慢洇开。他的嘴微张着，似乎想要尖叫，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扼杀在了声带深处。身体尚有一丝余温，死得无声无息。

“少主之令。”其中一个黑衣人声音低沉沙哑，毫无感情波动，如同金属摩擦，“意图窥探少主及贵客，私通外门传递不实消息。处决。处理干净。”他的眼神看向扛着尸体的同伴，冰冷刺骨。

另一个黑衣人同样面无表情，只微微点头。他甚至没有去检查肩上的尸体，仿佛那只是一捆等待焚毁的稻草。动作迅捷无声，两人再次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色，诡异地融入墙壁的阴影之中，连同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夹道内，寒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坠落。除了角落浮土上尚未完全沉淀的几粒微小砂砾翻滚，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近乎不存在的血腥铁锈味被冷风迅速卷走，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寒水池边。

霍雨浩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池冰冷的、倒映着灰色天空的死水。水面平滑如镜，毫无波澜，只映出岸边两个小小的、靠在一起的身影轮廓——一个精致耀眼得如同暖玉，另一个却单薄黯淡如同即将被水影吞噬的墨痕。

“冬天水凉凉的，不好玩。”楚云珩嘟囔着，似乎对死寂的池水失去了兴趣。他仰头看看天色，又很自然地摸了摸霍雨浩冰凉的指尖，那张漂亮的小脸上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担忧：“太阳好像都要躲起来啦，风也大了。哥哥穿这么薄，可不能在外面吹风受凉了！”他像个小大人一样，语气里充满了“必须执行”的关心，“珩儿饿了！我们快回去吧！娘亲说哥哥也要多休息，吃饱饱才有力气！”

霍雨浩其实并不饿。饥饿感似乎早已被巨大的悲伤和陌生的环境所冻结。但楚云珩这种充满“保护欲”和“安排感”的口吻，以及指尖上那持续的、带着不容置疑关切的温暖触感，让他疲惫麻木的神经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茫然地点点头，任由楚云珩小手有力却控制得宜地拽着他的手腕，将他从水池边带离，沿着卵石小径往回走去。

那只曾经留下冰冷指印的手腕，此刻被楚云珩紧紧握着，像一道温热的、名为“依赖”的镣铐。霍雨浩的身体机械地跟着向前，他的视线却忍不住又一次，飞快地瞥向了庭院西北角那片异常茂盛的蓝星草丛。

阳光已经彻底偏离了那片角落，浓重的阴影将药丛完全吞没。那抹清苦的香气依旧固执地飘散在冷风中，没有一丝新土的泥腥味，也找不到任何可疑的痕迹。静谧，安详。

仿佛刚才他所见到的那抹幽暗的银色云纹靴尖，以及手腕上那转瞬即逝的冰冷印记，都只是他精神崩溃后产生的、光怪陆离的幻觉。

楚云珩的脚步轻快笃定，拉着他的手腕，将他带离这片“不干净”的角落，带向屋内那片精心布置的、温暖的“庇护所”。而那平静表象下无声消逝的生命，那幽深回廊后冰冷监视的目光，那浸入庭院土壤深层的、永不为人知的暗红……仿佛都只是这个冬日下午，庭院中飘过的一阵无声无息的风。

霍雨浩握紧了另一只手中那块依旧温热的青玉坠子——刻着“楚”字的温润信物。他将那点莫名的心悸深深压入心底最幽暗冰冷的角落，跟随着身边这唯一的、滚烫的光源，一步一步，走回那被刻意雕琢的暖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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