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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棠的身影消失在雕花门后，厢房内只剩下两个小小的身影，以及那份被晨光拉长的、无声的凝滞。

楚云珩脸上的纯真笑容没有丝毫褪色，他那只被霍雨浩冰冷手指紧扣着的小手，反而更紧地、带着孩童撒娇般的执拗摇了摇，打断了霍雨浩望向窗外的茫然失焦。“哥哥在看什么呀？” 他声音软糯，大眼睛好奇地顺着霍雨浩的视线望向庭院里覆着薄霜的嶙峋山石和常青松柏，“外面好冷，都没有花花。”

霍雨浩被他的声音惊得一颤，倏然收回目光，仿佛那萧索的冬景刺痛了他某根脆弱的神经。他慌忙低头，对上楚云珩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面是毫不掩饰的亲近和依赖。那份炙热几乎要将霍雨浩空洞冰凉的心口灼伤。他下意识地想退缩，想将自己重新埋进黑暗里，可掌心传递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却像无形的藤蔓，束缚着他逃离的念头。

“没……没什么。” 霍雨浩的声音干涩而微弱，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的叹息，“只是……觉得安静。” 他试图扯动嘴角回应楚云珩的笑容，努力模仿那份纯粹的喜悦，落在脸上却成了僵硬而勉强的线条，眼底深处那抹茫然与惊悸在强撑的平静下无所遁形。

楚云珩内心翻涌着近乎颤栗的餍足。看啊，哥哥在为他努力呢。那笨拙的模仿，那脆弱的依靠，那因他一个动作、一句话语便惊惶回应的姿态……真是……太完美了！这具瘦弱躯壳里藏着的冰蚕秘密，让这掌控的快感更添百倍甘醇。他像发现最珍贵宝藏的收藏家，正一寸寸擦拭、欣赏着珍宝被迫展露的姿态。

“珩儿也不喜欢太安静！” 楚云珩立刻接口，小小的眉头夸张地蹙起，仿佛分享了什么天大烦恼，“不过娘亲和爹爹总说不吵闹才是好孩子。” 他话锋一转，自然地拉着霍雨浩的手，将他从案边冰凉的红木凳子上轻轻拽起，“哥哥身体还冰着呢，不能坐着。走，我们去庭院里晒晒太阳！娘亲说阳光暖暖的，对身体好！” 他的动作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容拒绝，却又精准地控制着力道，不显丝毫强迫，仿佛只是一个急于分享秘密花园的弟弟。

霍雨浩被动地被拉起，如同牵线木偶。脚下厚实柔软的地毯隔绝了地板的寒气，身上簇新的深蓝衣袍裹挟着他，却驱不散由内而生的寒冷。他像一个误入华丽陷阱的困兽，茫然地被那小小的、温热的牵引力带向门外那片光亮的世界。

推开通往庭院的格扇门，清晨微冷的空气夹杂着松针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庭院显然经过精心打理，嶙峋怪石错落有致，几株苍劲的老松上挂着冰晶，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一条蜿蜒的卵石小径通向远处的飞檐拱桥，旁边一池寒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这里！这里阳光最好啦！” 楚云珩欢快地拉着霍雨浩跑向院中一棵高大雪松下铺着平整白石的空地。太阳努力穿透云层，将那方寸之地染上一层微弱的暖黄。

两人在冰冷的白石上坐下。霍雨浩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寒意顺着尾椎骨往上爬。而楚云珩，仿佛天生自带暖炉，紧挨着霍雨浩坐下，小小的身体热烘烘的，主动将那点微薄的暖意更霸道地传递过来，半边身子几乎都倚靠在霍雨浩僵硬的臂侧。

“哥哥快看！” 楚云珩指向雪松一根低垂的枝桠，几只麻雀正在其上跳跃啾鸣，“小鸟都不怕冷呢！”

霍雨浩的视线勉强随着他的手指转动。鸟鸣清脆，生机勃勃，与他死寂的内心形成残忍的对比。他努力捕捉着那片跳动的光影和声音，试图从中汲取一丝活气。那点微弱的暖意隔着几层衣料传来，像暗夜里唯一的光源，让他冰冷的躯壳本能地、贪婪地汲取着。紧绷的脊背，在身旁这团小太阳固执的依偎下，竟也无可抗拒地松懈了一丝丝。他甚至在楚云珩又一次拽他衣袖催促“哥哥快看呀”时，下意识地往那热源靠得更近了点，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脖颈间传来的暖融融气息。

楚云珩敏锐地捕捉到了霍雨浩这一点点的主动靠近。一抹几乎要扭曲他完美面具的黑暗愉悦瞬间炸开！内心疯狂叫嚣：就是这样！靠过来！依赖我！你所有的软弱和寒冷只有我能驱逐！这份依靠，是你灵魂唯一的归宿！他强忍着喉头滚动，将那份足以焚毁一切的占有欲死死按在灵魂深处，化作脸上更灿烂纯真的笑容，甚至伸出小手，暖心地揉了揉霍雨浩冰凉的手背。“哥哥的手好冷，珩儿帮你暖暖。”

冰凉的手指在温软的小手包裹下，竟真的渐渐有了一丝暖意。霍雨浩望着楚云珩专注地、仿佛这是天下顶顶重要任务的小脸，一股混杂着感激、恐惧与巨大不真实的酸涩猛地涌上眼眶。他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掩住翻涌的情绪，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轻颤，却没了最初的彻骨寒冷。

庭院寂静，只有微风拂过松针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光晕下，时间仿佛被这刻意的暖意拉长、凝固。

“哥哥。” 楚云珩软糯的声音打破宁静，带着点天真的雀跃，“我们来试试你的眼睛武魂好不好？娘亲不是说，看得可远可清楚了嘛！珩儿好好奇！”

霍雨浩心尖猛地一缩。他本能地想抗拒，想否认，关于武魂的记忆总是夹杂着浓重的屈辱和绝望。可低头看向楚云珩那张写满单纯期待的小脸，那声依赖十足的“哥哥”，像一把温柔的枷锁，轻易卸去了他刚生出的一点反抗意志。在这陌生而疏离的“家”里，这份唯一向他奔涌而来的善意和依恋，是他溺水沉沦中唯一的浮木。

他无法拒绝。

霍雨浩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忽略心底深处那如同被某种庞然大物窥视的冰冷不安感。他微微阖眼，再睁开时，那双深黑如寒潭的眼眸深处，一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紫金色莹光悄然流转。他的视线穿透庭院假山的缝隙，落在了远处曲折回廊尽头，一根雕梁画栋的屋檐下，悬挂着的一个小巧铜铃。风吹过，那铃铛纹丝不动，但他却清晰地“看”见了铃铛上斑驳的绿锈和精细的云雷纹。

“回廊……尽头……那风铃……” 霍雨浩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和不熟练，仿佛在艰难地适应着这种能力。他尽量描述清晰细节，证明自己的能力。

楚云珩发出一声真切的惊叹：“哇！真的看得好清楚呀！好厉害！” 他的小手雀跃地拍了一下，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冰冷的计算。他早已“看”到，或者说，那点所谓的清晰度在他强大的精神感知面前不值一提。他兴奋的是霍雨浩此刻展现的精神力——比一级魂力应有的精神强度，要凝练得多！那无形无质的感知力，像丝线般探出，带着一丝纯粹的冷冽意味，像被稀释过千百倍的极致之冰……源头毫无疑问，正是那个蠢虫子试图编织的防护茧房渗透出来的微末气息。

有趣……太有趣了。那冰蚕果然在拼命保护着这具脆弱的容器，它泄露出的这点力量，正是哥哥独一无二的证明！楚云珩心底的愉悦感膨胀到极致，像是猛兽在玩弄濒死的猎物前，欣赏它最后徒劳的挣扎。

“哥哥的眼睛真漂亮！” 楚云珩忽然仰起小脸，直直看向霍雨浩那双尚未收敛魂力的深黑眼眸，目光中带着纯粹的痴迷和赞叹，仿佛在欣赏举世无双的珍宝，“比珩儿最喜欢的黑曜石还要亮！” 他的声音甜得发腻。

霍雨浩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亮得惊心动魄的黑眸里，那里面纯粹的喜爱直白得让他心悸。他慌忙垂下眼睑，切断魂力，脸上不受控制地腾起一片薄红，讷讷无言。从未有人这样夸赞过他，尤其是在他觉醒这“废物”武魂之后。那份被肯定、被珍视的感觉，混合着强烈的羞赧和一丝……微弱的窃喜，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他复杂难言的涟漪。

楚云珩看着霍雨浩微微泛红的耳尖和仓惶闪躲的姿态，嘴角那抹病态的弧度险些彻底裂开。他贪婪地凝视着那份因自己一句话而起的羞赧，那是独属于自己的风景，是被他亲手催生的情绪！哥哥的每一丝反应，都该源于他！这份认知让暴戾的占有欲在他血管中奔涌。

“对了！” 楚云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变戏法似地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温润的、约莫两指宽的青色玉坠，边缘光滑，触手生温，内里似乎流淌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光，正面刻着一个极其繁复的古篆“楚”字。“珩儿有暖玉，娘亲给的！冬暖夏凉可舒服了！” 他献宝似地递给霍雨浩，“哥哥手这么凉，送给哥哥暖手！”

霍雨浩惊愕地看着那块玉。那玉质莹润，隐有流光，绝非俗物。“不…不行！”他连忙摆手，受宠若惊到有些慌乱，“这太贵重了……温姨给珩儿的……”

“才不贵重！”楚云珩的小嘴委屈地一扁，眼窝迅速泛红，水汽氤氲，“哥哥是不是不喜欢珩儿？连个暖手的小东西都不肯要？”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固执地往前递，那玉坠几乎要烫到霍雨浩冰凉的指尖。

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像一把小锤，重重砸在霍雨浩本就脆弱不堪的心防上。他瞬间慌了手脚，连声说：“没…没有不喜欢！哥哥喜欢珩儿！” 情急之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句至关重要的宣言。

楚云珩眼中的水汽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目眩的星光般雀跃：“真的？哥哥喜欢珩儿？” 他立刻破涕为笑，不由分说地将那块温玉塞进霍雨浩冰凉的手心，“那哥哥就拿着！这样哥哥的手就不会冷了！珩儿和哥哥都不冷，一起暖暖的！” 小小的身体更紧密地依偎过来，像抱住了全世界最心爱的暖炉。

霍雨浩僵硬地握着那块入手温润、瞬间驱散了指尖寒意的玉佩。那暖意仿佛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口，稍微化开了一点冻结的冰壁。他低头看着楚云珩心满意足的灿烂笑靥，看着那只仍紧紧抱着他胳膊的小手，那份沉重却熨帖的“拥有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无法再拒绝，甚至……在那虚假的暖意包裹中，他甚至滋生出一丝笨拙的“回护”之心。

“……谢谢珩儿。”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疲惫的温软，终究是将玉佩握紧了。那枚刻着“楚”字的印记，无声无息地烙进了他的生命里，成为了第一道无形的枷锁。

楚云珩感受着霍雨浩不再僵硬排斥的臂弯，听着那一声“喜欢”和“谢谢”，灵魂深处暴虐的兴奋感如毒藤般疯长蔓延，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他看着霍雨浩小心翼翼捏着玉佩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份努力想要回应“好”的笨拙善意，那被依赖喂养的疯狂占有欲得到了空前满足。

哥哥，你的“喜欢”，是我最烈的毒药，也是最甜的锁链！

时间缓缓流淌。楚云珩开始兴高采烈地向霍雨浩介绍着庭院各处：“那颗是雪松爷爷，据说活了很久很久！”“那边有座假山，里面有好几条弯弯的小路呢！珩儿上次差点迷路！”“还有池子，夏天有莲花，可漂亮啦！……” 他兴致勃勃地拉着霍雨浩在庭院中漫步，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小导游。霍雨浩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被问及，才会应上一两声，但那紧绷的身躯在楚云珩持续散发的热度和滔滔不绝的童言中，渐渐松弛下来，眼底深处那片茫然无措的空洞，仿佛也被这刻意制造的日常暖意填充了一丝微弱的烟火气。

然而，无人察觉的角落——

当霍雨浩不经意间靠近庭院角落一丛茂密、散发着清苦药香的常绿灌木时，空气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空间涟漪荡开。一个如同阴影般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黑色暗纹靴尖，在枝叶缝隙间一闪即逝，快得仿佛只是错觉。那双隐藏于阴影中的眼睛，冰冷、无机质，如同最坚硬的磐石，视线锁定在楚云珩小小的背影上，以及被楚云珩牵引着、毫无防备靠近的霍雨浩身上。

在那片空间涟漪消散的瞬间，楚云珩仿佛心有所感。他没有回头，依旧仰着小脸对着霍雨浩说话，但抱着霍雨浩手臂的小手，指腹极其隐蔽地、若有若无地在霍雨浩的手腕内侧按压了一下，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凉指印，像是在无声地打下一个标记。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瞬，随即又被天真稚气的神情完美掩盖。

这片华美庭院，便是楚云珩为霍雨浩编织的第一个暖巢。阳光、温情、依赖……皆为蛛网上的华美露珠，折射着诱人的微光。而霍雨浩这只折翼的蝶，在冰冷的恐惧与渴求温暖的矛盾中，正无措地扇动着残破的翅，一步步靠近那散发着致命暖意的中心。

他脚下的这片土地，每一寸都笼罩在楚氏宗族强大意志和那位疯魔少主严密编织的无形巨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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