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小护工走了进来,她梳着低马尾,显得有些矜持。小姑娘见两个大帅哥在病房里,脸有些发热,她害羞地摸摸鼻头,把另一只手上的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雷狮看向时钟,原来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托盘里是病号饭,水和几片白色的药片。
“吃完饭,记,记得吃药。”小护工的脸已经红了,她实在是受不了雷狮和安迷修的注目礼了,夺门而出。她走后,格瑞的头从门外探了进来,他无奈地对雷狮说:
格瑞你能不能少吃点外卖?刚才在门口又碰到卡米尔了,叫我帮你把外卖拿过来。
格瑞说完把塑料袋放在一边,关上了门。
雷狮没办法…那食堂的菜狗都不带吃的。
雷狮小声地抱怨。病人的伙食是自然是好的不得了,而医生的伙食…嗯,看雷狮那一脸嫌弃的表情就能联想到员工餐有多难吃了。安迷修的饭很少,因为这种病患上了就会有食欲减退的症状,所以就算饭很少,他也只会吃一点点,实在是没有胃口。
雷狮打开塑料盒,他点的是一盒炒饭,拿起一次性筷子就吃了起来。安迷修见状也只能端起饭盒,他再怎么不想吃,也碍于雷狮的存在,饭非吃不可了。
安迷修夹起一筷子青菜,送入口中嚼了嚼,机械地咽了下去,索然无味。但这是在安迷修看来,反正雷狮已经被勾起了馋虫,毫不客气地就用筷子夹走了他碗里的一片炒肉。安迷修默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了一番。雷狮则心安理得地吃着那片炒肉。这件事让安迷修对这个“不靠谱”的心理医生的了解又蒙上一层诡异。
他甚至不像一个医生,而是…另外一个人。
安迷修气质,跟他真的有点像…
都是一样的不要脸,又死要面子。
安迷修只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死于一场恐怖袭击,他隐约记得母亲有一位搭档,紫色眼睛,身边的小男孩比他高一些,他的眼睛也是罕见的绛紫色,像是一株艳丽的紫罗兰。安迷修依旧记得母亲死时的惨状,地上那把已经摔碎的小提琴,新闻里和葬礼上的黑白遗照,晚上睡觉时,一闭上眼,痛苦的经历就会重演,将他的心脏麻痹,让他痛不欲生…这些细节他都记得,但那个紫色眼睛的小男孩叫什么名字,安迷修忘了。
那个会在灾难来临时,义无反顾地保护他,安慰他,挡在他身前的人,那个拥有着紫水晶般夺目的眼睛的小男孩,他的名字…是叫雷狮吗?
安迷修在脑子里天马行空地想着,雷狮已经把他碗里的菜吃掉一大半了。安迷修的视线从餐盘里剩下的菜移到了雷狮那张俊脸上。
安迷修那个小男孩怎么可能是雷狮啊?!!!
安迷修安静的吃完饭,收拾好餐盘,他倚在床头。雷狮走到玻璃窗边,弯了弯嘴角,阳光照在他立体的五官上,甚是好看。他回过头,笑着说:
雷狮天气还不错啊,要不出去散散步?
阳光照在地板上,形成一条橙黄色的直线,引导着安迷修的目光,看向神采奕奕的雷狮。他朝他笑的露出了一颗小虎牙,安迷修的心重重的一跳着,咚咚,心脏几乎要跳出他瘦弱的身体。雷狮双手抱胸,歪头看着他,在等待安迷修的回答。
安迷修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鬼迷心窍地点点头。雷狮满意地勾起了唇角,走近安迷修,牵起了他纤弱的手,安迷修站直身子,雷狮把另一只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眼里荡漾起笑意。
雷狮走吧。
他语气的尾音微微上扬,可以体会到他此时的高兴。安迷修忍不住也乐了,嘴角上扬了一下,又快速收敛起弧度。但雷狮还是看到了他脸上这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他拍了拍病人的肩膀,语气揶揄地开口说道:
雷狮多笑笑,这样好看,别总板着一张脸。
雷狮我喜欢你…这样的笑容。
雷狮心中悸动,或许此刻想对安迷修说的话,只用前面四个字,就可以表达出来了。
我喜欢你。
安迷修自然不知道雷狮的小心思,他拉开了病房的门,但他似乎还有点不情愿,雷狮牵着他的手,投入了门外一片阳光灿烂中。安迷修后感受到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了自己和雷狮的身上,他打了个哈欠,跟着雷狮走在疗养院的花园里,风吹拂着他耳边棕褐色的头发,安迷修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黑色的影子。
雷狮在前面走着时不时回头看一下后面磨磨蹭蹭的安迷修,安迷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走个路都差点跌进花圃里了。雷狮无语凝噎,他走向如同被抽走的灵魂的安迷修,这个病人终于抬起了自己低垂着的头,他睁着那双翠色的眼睛,纤长的睫羽打下来的阴影覆盖了他眼中隐藏的情绪,像是风平浪静的海面,你却永远不知道海底究竟隐藏了什么。
雷狮安迷修?
雷狮站定在安迷修面前,手在安迷修面眼晃了晃。见唤回他的神智后,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些,他扶了下耳边块滑落的黑色助听器,问:
雷狮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安迷修迷茫的神色,安迷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挠了挠面颊,就不好意思地说道:
安迷修抱歉…
雷狮转了转眼珠,语气故意装作不悦地说:
雷狮我问的是,你在想什么?
安迷修被追问地一时语塞,大脑宕机了几秒,思绪像是生锈的齿轮,他想了想他闷闷地憋出一句:
安迷修说了你也不懂啊
雷狮什么也没说,默默看起了花丛里的鲜花。说是鲜花,其实大多数都是枯萎发黄的花茎花杆。花蔫蔫的低下头来,花瓣的边缘都染上了浅棕色,显得花丛有些荒凉了。草中的水分快要被蒸干了,黄绿的颜色扎人的眼。雷狮的视线游离了一会儿,再次望向正半蹲在花圃旁,一脸郁郁寡欢的安迷修,他背对着雷狮,让雷狮看不太清安迷修到底在干什么。
是只见安迷修剪着散落一地的小花瓣,有一种林黛玉葬花的即视感。雷狮看着他,安迷修并没有感觉到身后炙热的视线,他用花瓣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摆出了一个笑脸,他的影子晃动着,显得孤独,显得冰凉。安迷修的身边还有着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雷狮觉得自己的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人往那里踹了一脚。安迷修,凋零的花,金黄的枯叶…这些景物倒映在雷狮的虹膜上,刺激着他的神经末梢,这个画面被大脑按下了快门,成为了定格的永恒。
一阵秋风拖着飘逸的裙摆来到这个凄凉的花园里,吹动了天边散步的白云,吹散了地上那个虚伪的笑脸,拂过了两人的发梢,也成功找回了安迷修的思绪。他站直了僵硬的身体,宽大的病号服灌进了凉爽的秋风,冷意蔓延在安迷修的皮肤表面,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喷嚏。
雷狮冷吗?
雷狮走不过来,关切地问安迷修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瞬间伴随着冷意直冲安迷修的大脑,宛如什么洪水猛兽般席卷了身体里的各个细胞。他仿佛置身在罂粟花海,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安迷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确实有点冷,毕竟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病号服。安迷修本以为雷狮会马上带他回到病房里去,没想到雷狮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安迷修的肩上,像是低声呢喃般附在安迷修的耳边说:
雷狮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传入安迷修的耳朵里,因为离得近,雷狮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灼热气息会喷洒在安迷修的耳垂上,安迷修觉得耳垂酥酥麻麻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而始作俑者还维持着帮他披外套的姿势,手轻轻附在安迷修的肩膀上,丝毫不知安迷修内心的汹涌澎湃,亏他还是个心理医生呢。
安迷修立刻跟眼前不解风情的心理医生拉开了距离。现在他的鼻腔里充斥着雷狮外套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股紫罗兰的馥郁花香。他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安迷修紧了紧身上的外套,上面有雷狮的体温,他片刻就觉得身体暖和了一些,他的声音有点闷闷的,活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含糊不清的道谢后,便仰头望着那湛蓝的天幕。
太阳光不算强烈,像是亚麻布似的铺在大地上,但安迷修还是眯起了眼,阳光在他眼中变成了无数条细小的光线,枫树的叶子摇晃着,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翠绿色的眼眸里却并没有光,里面装的只有枫树的阴影,自己的影子,是一片灰暗。他伸手挡住了炽热的光线,他像是渴望阳光又恐惧阳光的吸血鬼。雷狮舒服的伸了个懒腰,对安迷修说:
雷狮走吧,回病房,你还要吃药。
安迷修微微颌首,乖巧地跟在雷狮后面,回到了疗养院里,来到病房门口,安迷修脱下了身上雷狮的外套,把它递到雷狮手上。雷狮穿上外套后,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安迷修一头雾水的看着他的动作,雷狮却突然拉过他的手,往他手心里放了一颗糖,
雷狮那种药很苦,吃完药可以把这颗糖吃掉,晚点会有护士来给你输液。
他说完俏皮地眨眨眼,目光转向了别处。
雷狮我先走了,晚点过来。
安迷修再见。
安迷修目送着雷狮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说。随后他关上病房的门看向床头柜上白色的药片安迷修面无表情地把药片丢进嘴里,喝了一大口温水,将药片吞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划过食管,他又喝了一口水,才觉得药片的苦涩稍稍变淡了一些。安迷修把那颗糖放在了一边,但嘴里的苦味还未完全淡去,最后安迷修还是撕开了糖纸,乳白色的糖片映入眼帘,安迷修把糖含在了嘴里,糖片是牛奶味的,不算很甜,但也还是盖过了药的苦涩。
安迷修心里涌上了一种不明的情绪,好的坏的蹂躏在一起,组成了当下的心绪。安迷修走到病房的桌子前,桌子上原本是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因为怕安迷修失控,雷狮把花瓶换成了纸杯。雷狮之前往里面倒了一些营养土,将一株向日葵苗种了进去。安迷修曾在心里吐槽过雷狮,夏天开的花到秋天来种,可安迷修却把向日葵照料得很好。他把纸杯移到窗边,让小苗接收到更多的阳光。
安迷修雷狮…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