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白气球侦探事务所。
慕容隐站在玄关镜前,手指有些僵硬地整理着西装领口。黑色丝绒礼服裙是她衣柜里最“不实用”的衣服,此刻却意外合身——如果忽略她紧抿的唇角。
“所长,你穿成这样是要去参加葬礼吗?”秋岚从沙发后探出头,嘴里叼着棒棒糖。
“歌剧院。”慕容隐简短地回答,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烫金门票,“刘警官送的,说他女儿临时有事。”
秋岚凑过来,紫色眼眸在票面上扫过:“《图兰朵》?那个讲猜谜语杀人的歌剧?刘警官女儿该不会是害怕才不去的吧——”
“换衣服。”慕容隐打断她,“或者你更想留在家里整理上周的卷宗?”
五分钟后,秋岚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橙色连帽外套出现在门口,只是外套里面罕见地套了件白衬衫,双马尾重新扎过。
“我准备好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听说歌剧院的穹顶有十七世纪壁画,我想看看颜料剥落形成的裂纹图案能不能拼出隐藏信息——”
慕容隐已经推开了门。
歌剧院大厅宛如一个巨大的金色贝壳。水晶吊灯折射着暖黄光线,空气里漂浮着香水、雪茄和旧绒布的气味。
慕容隐在前台办理寄存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大理石台面上方悬挂的电视机。
新闻主播的声音冷静到残酷:
“……本月第三起‘血色剑舞’案件于今晨被发现。受害者均为20-30岁男女,尸体呈现诡异的对称性剑伤。警方透露,凶手疑似为一名持剑女性,行动迅捷如鬼魅……”
画面切换到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高挑的身影挥剑的瞬间,长发在夜风中扬起。
慕容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秋岚正踮脚观察墙壁上的歌剧海报,突然转过头,紫色眼眸直直看向慕容隐:
“那个神秘女子……慕容女士你应该知道吧。”
不是疑问句。
空气凝固了。
“闭嘴!”慕容隐猛地转身,声音是秋岚从未听过的尖锐嘶哑。
大厅里几个等待入场的观众侧目看来。
秋岚愣住了,棒棒糖从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滚了两圈。
慕容隐呼吸急促,右肩的旧伤在隐隐作痛——不是生理的痛,是记忆的灼烧。那些雨夜、剑锋、审判庭成员倒下的身影、自己手上洗不净的血腥味……
“对不起。”她闭上眼,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该吼你。”
秋岚蹲下身捡起棒棒糖,用纸巾包好放进外套口袋。她站起身时,脸上又挂起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没关系呀。所长,我们要进去了吗?序曲要开始了哦。”
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此刻避开了慕容隐的视线。
演出进行到第二幕时,意外发生了。
当猩红色帷幕在《今夜无人入睡》的高潮处缓缓拉开时,一具穿着演出服的女体从二十米高的舞台顶端垂直坠落。
没有尖叫,只有沉闷的撞击声和琴弦崩断的刺耳鸣响。
观众席死寂三秒,随即爆发出混乱的尖叫。
慕容隐已经站了起来,手本能地按在腰间——那里没有配枪,只有一把折叠战术刀。她深吸一口气,对秋岚低声道:
“待在这里,别乱跑。”
但她知道这句话有多苍白。
果然,秋岚已经像只灵巧的猫,溜过混乱的人群,蹲在了舞台边缘。她的紫色眼睛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奇异的光泽,正盯着死者脖颈上那道过于“整齐”的勒痕。
“伪装成意外坠落。”秋岚自言自语,“但坠落不会在脖子上形成这种水平的环形淤血……这是死后伤。”
慕容隐走到她身边,抬头看向高高的舞台顶端:“从那个高度掉下来,搬运尸体需要滑轮装置。”
“而且,”秋岚指着帷幕的操控绳,“绳索有新鲜的磨损痕迹,不是今天的演出造成的。”
两人对视一眼。
——谋杀,且凶手熟悉歌剧院的机械结构。
警方赶到前,慕容隐以“前警队顾问”的身份获得了初步调查权。秋岚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本本。
嫌疑人一:女主角罗莎
化妆间里烟雾缭绕。罗莎坐在镜子前,指尖夹着细长的薄荷烟,身上还穿着图兰朵的金色戏服。
“我恨她?”罗莎吐出一口烟,冷笑,“当然恨。她抢了我三次独奏机会,还在乐团会议上说我‘缺乏情感’。”
慕容隐:“昨晚七点到八点,你在哪里?”
“化妆间。”罗莎弹了弹烟灰,“我的化妆师可以作证。”
秋岚突然凑近她的脸,鼻子轻轻抽动:“你用的香水……是‘午夜玫瑰’吧?死者指甲缝里有同款香水的残留。”
罗莎的手指微微一顿。
秋岚又指向她的化妆台:“粉底液色号不对,太黄了。你今天急着上台,用了别人的?”
“关你什么事?”罗莎声音冷了下去。
“因为,”秋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撕碎的琴谱碎片,拼凑出上面的一行字,“死者的遗言是:‘罗莎,你永远赢不了我’。”
罗莎猛地站起来,烟头碾灭在化妆台上:“那个贱人——!”
她突然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我是去过舞台上方,我去检查吊索。作为女主角,我有权确认自己的安全。”
慕容隐盯着她的眼睛:“我们会核实。”
嫌疑人二:清洁工老陈
舞台后方的工具间堆满杂物。老陈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块沾满污渍的抹布,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声音沙哑,“我就是个扫地的……”
秋岚蹲在地上,盯着他的劳保鞋:“大叔,鞋底有红漆。和舞台边缘维修区刚刷的漆一样。”
老陈的喉结滚动:“我、我每天要擦那边……”
慕容隐:“昨晚七点,你在哪?”
“仓库……整理道具……”
“那为什么,”秋岚突然伸手从他围裙口袋里抽出一张纸片,“你口袋里会有死者琴谱的碎片?这上面沾的可不仅是灰尘,还有松香——只有拉琴的人手上才有。”
老陈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是我……”他颤抖着抓住慕容隐的衣袖,“是、是老板让我处理的!他说……不能留证据……”
嫌疑人三:老板卡特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慕容隐推开门时,只看见敞开的窗户和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的账本。
“他跑了。”秋岚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捻起一张被撕碎的纸页,“财务造假……死者威胁要曝光。”
慕容隐眼神一凛:“追!”
卡特正疯狂地爬上螺旋楼梯,怀里紧紧抱着一份文件袋。顶楼天台的门被他用铁链从外面锁死——他打算烧毁证据后从维修梯逃走。
但他没想到,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座歌剧院的构造。
“此路不通哦~”
秋岚坐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双腿在空中轻晃,嘴里叼着新拆的棒棒糖。她是从舞台飞索检修通道爬上来的,比楼梯快了整整三分钟。
卡特瞳孔骤缩,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老式左轮手枪。
“让开!不然我——”
“不然怎样?”秋岚歪着头,“开枪?枪声会引来楼下所有警察。还是说你想把我推下去?那你会从‘财务造假’升级成‘谋杀未成年’——”
“砰!”
子弹擦着她耳畔飞过,打碎了身后的通风管。
秋岚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算错了——这个人真的敢开枪。
“砰!”
第二声枪响。
但不是卡特开的枪。
慕容隐从侧面的维修门冲出来,一脚踢飞了卡特手中的枪。金属撞击地面的刺耳声响中,她反手一记肘击将卡特狠狠摁倒在地,膝盖抵住他的脊椎。
“秋岚!”慕容隐的声音在夜风中发颤,“你没事吧?!”
秋岚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挂起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当然没事啦,早就料到所长您会——”
话音未落。
一个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清脆的响声让天台的夜风都停滞了一瞬。
秋岚偏着头,左脸颊迅速红肿起来。棒棒糖从她张开的嘴唇间掉落,滚到慕容隐脚边。
“开什么玩笑?!”慕容隐的声音几乎是低吼出来的,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此刻燃着骇人的怒火,“我但凡来晚一点你就死了!”
秋岚捂着脸,声音有些发懵:“可是我不来追的话,那家伙就跑了呀……而且您肯定会跟来的……”
“人一旦做过就一定会被发现!”慕容隐抓住她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发抖,“但是人死不会复生!你明不明白?!”
秋岚想说什么,却看见慕容隐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
那种她只在雨夜噩梦呢喃中听过的、深埋在冰山下的恐惧。
“你还是个孩子。”慕容隐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以后路还长着呢。下次——不,以后都不准拿生命开玩笑。”
夜风吹乱了两人的头发。
过了很久,秋岚的嘴唇开始发抖。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水泥地上。
“对不起……”她声音哽咽,“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扑进慕容隐怀里,像走丢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嚎啕大哭。
慕容隐僵在原地,手臂悬在半空。最终,那只总是握枪、握剑、握战术刀的手,轻轻落在了秋岚颤抖的背上。
一下,一下,笨拙地拍着。
楼下警笛声渐近,红蓝灯光切割着夜空。
而秋岚在泪眼模糊中忽然明白——
原来真的会有人,为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