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南都的飞檐,徐自然将祖父的手记按在廊下的竹案上,指尖拂过纸页间那片雪莲干。三年前在昆仑冰崖见到的雪莲花海突然漫过记忆,那些在极寒中绽放的淡紫色花瓣,此刻竟与庭院里落满青石的桃花瓣重叠在一起。
“在数第几场雨了?”宋听昕抱着药篓从回廊转过,竹编的篓子里盛着刚采的紫苏叶,叶片上的水珠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斑。她将一片带着雨气的紫苏凑到徐自然鼻尖,“老院判说今年梅雨来得早,需提前备下祛湿的药材。”
徐自然握住她腕间系着的红绳,绳端拴着的莲花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自冰崖归来后,这枚玉佩便总在阴雨天泛出温润的光,佩身的莲纹里似乎藏着水流的声音。他低头时,忽见竹案的木纹间渗出细密的水珠,水珠聚成的水纹竟与掌心淡去的印记如出一辙。
“赵珩今早送来的密报。”他从袖中取出张折叠的麻纸,纸上用朱砂画着简易的舆图,蜀中岷江流域被圈出三个红点,“说是江水突然变浑,沿岸出现奇怪的漩涡,当地渔民不敢下水。”
宋听昕展开药篓底层的医书,泛黄的纸页上画着人体经络图,标注着与水流相似的走向。她指尖点向图中丹田的位置,那里恰好印着朵小小的莲花:“《水经注》里说岷江有潜流与昆仑暗河相通,会不会是镇水阵的灵力有了异动?”
话音未落,庭院里的积水突然泛起涟漪。檐角滴落的雨珠在空中凝成细小的水线,齐齐指向西北方。徐自然想起红衣喇嘛临终前的话——镇水阵虽能调节水源,却需每三年以护龙卫血脉校准一次,否则灵力失衡会引发江河倒灌。
“备船吧。”他将雪莲干夹回手记,纸页间突然飘落半张泛黄的船票,票面上“惊蛰号”三个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这是去年从嘉峪关老驿卒那里得来的物件,据说二十年前曾有艘同名的商船在岷江失踪,船上载着护龙卫的密档。
三日后的黎明,“惊蛰号”的帆影再次出现在长江口。陆景渊抱着个铜制罗盘登上甲板,罗盘的指针被磁石吸附,始终固执地指向西南:“我爹留下的航海日志里提过,岷江深处有处磁石山,寻常罗盘到了那里会彻底失灵。”他将罗盘翻转,背面刻着的水纹图案与徐自然掌心的印记隐隐相和。
行至巫峡时,两岸的山雾突然变得粘稠。宋听昕正对着医书辨认草药,忽见书页上的墨迹开始晕染,原本画着雪莲的地方浮现出幅简笔画:陡峭的山崖下藏着个洞口,洞口被藤蔓遮掩,旁边写着“锁龙井”三个字。
“是我爹的笔迹。”她指尖抚过那三个字,纸面突然变得温热,“小时候他教我认药草,总爱在书页空白处画这些奇怪的图。”话音刚落,船身突然剧烈摇晃,甲板上的木桶滚向船舷,桶里的融雪丹撒入江水中,激起串串银白的泡沫。
徐自然跃到船头,只见江面上浮着数十根楠木,每根木头的断口都很整齐,像是被利器切割过。他俯身捞起一根,木头上刻着半朵莲花,与宋听昕的莲花佩恰好能拼合:“是护龙卫的标记,这些木头来自上游的沉船。”
陆景渊突然转动罗盘,盘面上的刻度开始逆向旋转,指针停在某个方位时,竟从中心弹出张羊皮卷。卷上画着艘商船的剖面图,货舱位置标注着“水脉镜”三个字——那是护龙卫用来探查水下灵力的法器,去年在冰崖一战中遗失了镜片。
“镜身应该在沉船上。”宋听昕将莲花佩贴近羊皮卷,佩身的金针突然竖起,在卷上刺出七个小孔,“这七个位置是沉船的舱室入口,水脉镜的镜片或许就散落在里面。”
船队行至磁石山时,江面上的雾气变成了青灰色。徐自然站在桅杆上眺望,忽见水下泛起幽蓝的光,光芒组成的图案与镇水阵的纹路极为相似:“是灵力泄露的迹象。”他解下腰间的龙纹佩抛向空中,玉佩在空中炸开,化作数百道水线沉入江底,“跟着水线走,能找到沉船的位置。”
“惊蛰号”顺着水线潜入暗河时,舱顶的水脉镜突然发出嗡鸣。镜面流转的水纹里浮现出幻象:二十年前的某个雨夜,艘商船在磁石山附近遭遇漩涡,船身断裂的瞬间,十几个护龙卫抱着个铜匣跃入水中,匣子里传出冰块碎裂的声响。
“是冰魄珠的碎片。”宋听昕突然按住镜面,“他们是想把碎片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却被漩涡卷进了暗河。”话音未落,船身撞上块礁石,舱内的油灯剧烈摇晃,灯光在岩壁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升起。
徐自然掌风扫过舱门,门板瞬间化作水箭射向阴影处。只听一声闷响,阴影里掉出个青铜鼎,鼎身刻着的六芒星阵与魏忠贤的锁灵阵如出一辙:“是马承宗的余党。”他指尖在鼎耳上轻叩,鼎内突然传出水流声,“他们在用同样的方法祭祀,想重新激活假阵图。”
陆景渊突然将火玉抛向青铜鼎,玉石遇水汽腾起白雾,雾中浮现出十几个模糊的人影。那些人影穿着护龙卫的服饰,脖颈处都有深可见骨的伤口:“是二十年前死在这里的护卫。”他声音发颤,“我爹的日志里说,当年是他引船进入暗河,没想到……”
宋听昕将融雪丹撒向人影,丹药遇灵力化作光点,融入人影的伤口处。那些身影渐渐清晰,其中一个腰间挂着与陆景渊相同的玉佩:“陆伯父是被胁迫的。”她指着人影手中的铜牌,牌上刻着魏氏的族徽,“他应该是发现了假阵图的秘密,才被灭口。”
暗河深处突然传来巨响,岩壁上的水珠凝成冰棱,齐齐指向东南方。徐自然掌心的水纹印记再次发烫,他忽然明白红衣喇嘛的未尽之言——镇水阵的真正枢纽不在昆仑,而在岷江的锁龙井,冰魄珠的碎片必须在那里归位才能彻底稳定灵力。
“水脉镜的镜片在锁龙井。”他足尖轻点船舷,水流在脚下凝成水桥,“跟着冰棱的方向走。”
锁龙井的洞口藏在瀑布后面。宋听昕将莲花佩贴近岩壁,佩身的莲纹与岩石上的刻痕严丝合缝,瀑布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阶。阶壁上嵌着的夜明珠发出幽光,照亮了壁上的壁画:一群穿着汉服的人正在修建水利工程,旁边站着几个红衣喇嘛,手里捧着颗发光的珠子。
“是唐代的吐蕃与大唐工匠一起建的镇水阵。”陆景渊抚摸着壁画,“我爹说过,冰魄珠本是唐蕃会盟时的信物,后来才被护龙卫保管。”
石阶尽头的石室里,七盏长明灯在水面上漂浮,每盏灯的灯芯都泛着青蓝的光。中央的石台上摆着个铜匣,匣盖打开的瞬间,七块冰魄珠碎片从里面飞出,自动嵌入石室穹顶的莲花凹槽里。
“魏忠贤的余党早就找到这里了。”徐自然看着凹槽里残留的黑血,“他们想用护龙卫的血激活假阵图,让岷江改道淹没中原。”
话音刚落,石室突然剧烈震颤。水面上的长明灯同时熄灭,黑暗中传来锁链拖动的声响。宋听昕将莲花佩抛向空中,佩身的金针在空中织成莲网,网眼落下的光芒照亮了水底——数百根锁链拴着护龙卫的骸骨,骸骨的胸腔里都插着青铜匕首,匕首柄上刻着魏氏的族徽。
“是二十年前失踪的护卫。”陆景渊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爹日志里最后一句写着‘锁龙井中,莲心泣血’,原来指的是这个。”
徐自然掌心的水纹印记突然爆发出强光。他运转《自然诀》的内力,水流在石室里凝成水龙,龙身撞向穹顶的莲花凹槽。冰魄珠碎片在撞击中发出清越的鸣响,碎片周围的黑血被光芒净化,化作点点星光融入水龙体内。
“镇水阵的灵力需要血脉引导。”宋听昕握住徐自然的手,莲花佩在两人掌心发出温暖的光,“医书里说,同心之人的血脉相融,能化解世间至阴至寒之物。”
两人的指尖同时触碰到冰魄珠碎片的瞬间,碎片突然化作液态的流光,顺着他们的血脉涌入丹田。徐自然感觉《自然诀》的内力与宋听昕的气息交织成网,网眼落下的地方,水底的骸骨开始发光,锁链寸寸断裂,骸骨的胸腔里飞出淡金色的光点,融入穹顶的莲花图案中。
石室的岩壁开始渗出水流,水流顺着莲花图案的纹路流淌,在地面汇成完整的镇水阵。当最后一道水流闭合时,穹顶的莲花突然绽放,冰魄珠的光芒透过花瓣洒向暗河,河水中的漩涡开始平息,浑浊的江水渐渐变得清澈。
离开锁龙井时,陆景渊将父亲的航海日志放在石室中央。日志的最后一页,他用朱砂补全了那句“锁龙井中,莲心泣血”,后面添上了新的字迹:“护龙卫魂归江河,终得安宁。”
三个月后,南都的暑气正盛。徐自然在护龙卫旧址的庭院里晾晒药材,宋听昕提着新酿的桃花酒从回廊走来,发间别着支莲蓬:“蜀中送来的信,说岷江沿岸长出了新的芦苇,渔民已经能下河捕鱼了。”
她将酒坛放在竹案上,坛口的泥封刚被敲开,酒香混着药草的气息漫开来。徐自然从药篓里取出片新采的雪莲,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老院判说,用今年的新雪莲泡酒,能治百病。”
院墙外传来赵珩的笑声,新招募的护龙卫正在巷口练习水袖功,衣袖划过空中的弧度,像极了江面上的波浪。远处的长江渡口,漕船的帆影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某个船头立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护龙卫旧址的方向挥手——是陆景渊,他要驾着“惊蛰号”继续探寻江河的秘密。
宋听昕突然指向天空,流云聚成的莲花正在缓缓绽放。徐自然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水纹印记虽已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力量,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那是护龙卫的信念,是江河的嘱托,是这万里江山生生不息的脉搏,在每个寻常的日子里,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