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敛尘带着一身未愈的伤,风尘仆仆终于赶到巴乃,循着细微痕迹和直觉找到那支临时营地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火堆旁、眼神沉静却空茫的张起灵。连日赶路的疲惫和伤处的灼痛,在见到那张熟悉面孔的瞬间,都被一种更尖锐的焦虑所取代。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快步上前,甚至忽略了营地边缘吴邪和胖子惊讶的呼喊,径直走到张起灵面前。
“小官!” 张敛尘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甚至有一丝罕见的慌乱。
张起灵闻声回头。夕阳迎面照来,让他微微眯了下眼。他看到一个身影快步走近,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那一头灰白的发色在血色光影中格外醒目。来人气息不稳,身上带着未散尽的硝烟味和…新鲜的血腥气。张起灵本能地戒备起来,身体几不可察地调整了重心,手指靠近了刀柄。
他一把抓住张起灵的手臂,力气之大让后者微微蹙眉,“不能进去!张家古楼太危险!那不是你们现在能去的地方!”
张起灵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疑惑和陌生人的疏离。他轻轻但坚定地挣脱了张敛尘的手,没有开口。
张敛尘的心猛地一沉。他这才猛然意识到,眼前的小官,已经不是那个会默契地与他并肩、能读懂他眼中未尽之言的张起灵了。他失忆了,他忘记了张家古楼意味着什么,忘记了那些葬送在其中的先辈和敌人,更可能…忘记了对自己的信任。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恐惧古楼的凶险会吞噬他,恐惧汪家的阴影紧随其后,更恐惧自己会再一次,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消失在无法触及的迷雾中,就像当年…无数次的离别与寻找。
这种巨大的恐慌和急切,冲垮了张敛尘素日的冷静与筹谋。他几乎是恳求地,再次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想知道过去,想知道张家的事,我可以告诉你!我可以带你进去,但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方式,和这些人一起!那里面…”
他太着急了,急到忽略了张起灵眼中逐渐凝聚的警惕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也忽略了自己此刻的模样——衣衫染血(尽管换了外衣,但内里包扎的痕迹和血腥气难以完全掩盖),脸色苍白,气息不稳,在失忆的张起灵看来,更像是一个来路不明、状态诡异、言语混乱的威胁。
“放手。” 张起灵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带着警告。
“小官,你听我说!” 张敛尘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因对方的抗拒更加心急,试图再次抓住他。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张起灵肩膀的刹那——
张起灵动了。
动作快如鬼魅,带着本能的防御和反击。他甚至没有拔刀,只是一记凌厉的手刀,劈向张敛尘伸来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直取对方胸腹空门。
张敛尘重伤之下,反应慢了半拍,格挡的手被震开,胸腹间的伤口被牵扯,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这一滞,在张起灵眼中成了破绽。他眼中冷光一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黑金古刀出鞘半寸,刀柄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向张敛尘的腹部——那是他刚才察觉到的、对方气息最紊乱、防守最薄弱之处!
“砰!”
沉重的撞击声让人牙酸。张敛尘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透体而入,本就骨裂的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腹腔内翻江倒海,喉头一甜。
但这还不是结束。张起灵在撞击得手的瞬间,似乎被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激烈情绪驱使(是对这个陌生“闯入者”屡次冒犯的恼怒?还是对那双焦急眼睛里某种熟悉光芒的无名恐慌?),手腕一翻,出鞘半寸的黑金古刀顺势向前一递——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在突然死寂的营地中,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时间仿佛凝固了。
张敛尘的身体僵在原地,缓缓低下头,看着没入自己腹部的、熟悉的黑色刀身。冰冷的金属感混合着内部脏器被刺穿的剧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鲜血顺着刀槽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他深色的衣襟,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泥土上。
他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的张起灵。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巨大的恐慌。张起灵握刀的手,正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阿尘——!!!” 吴邪和王胖子的惊叫声同时炸响,两人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道身影以更快的速度从营地外的阴影中疾射而出!正是尾随张敛尘而来、刚刚赶到不久的张海客!他亲眼目睹了那柄黑金古刀刺入张敛尘腹部的全过程,肝胆俱裂!
“敛尘——!!!” 张海客嘶吼一声,如同受伤的野兽,瞬间抢到近前,在张敛尘身体软倒之前,一把将人接住,紧紧抱在怀里。他低头看去,怀中的人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腹部的伤口鲜血淋漓,染红了他的手臂和衣衫。那双总是温和或锐利的灰眸,此刻无力地半阖着,失去了焦距。
张海客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停止跳动。这么多年,是敛尘带着他们这群失落的族人,在海外挣扎求生,重建根基,抵挡明枪暗箭。他早已不仅仅是领袖,更是他张海客视作至亲、甚至带着心疼去守护的弟弟。他看着敛尘年纪轻轻就背负起整个家族的重担,看着他一次次受伤,又一次次挺直脊梁…从未像此刻这般,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他猛地抬头,看向依旧僵立着、握着滴血黑金古刀的张起灵,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悲痛、愤怒与冰冷的敌意。但他此刻没有心思去质问或复仇,全部心神都系在怀中气息奄奄的人身上。
张起灵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刀的手,看着刀身上刺目的猩红,再看看张海客怀中那个迅速被鲜血浸透、生机飞速流逝的身影。脑海里,毫无征兆地,炸开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
幽暗晃动的水下光线,海底墓道冰冷的墙壁…(西沙海底墓)
惨白灯光下,瓷砖剥落的走廊,铁床上扭曲的身影…(格尔木疗养院)
巨大的陨玉散发着朦胧微光,洞口前,有人回头望来,眼中似有泪光,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西王母宫陨玉前)
还有…更久远的,模糊的雪原,背靠背的温度,某个雨夜昏黄灯光下递来的一碗热汤…
这些画面快得像闪电,尖锐得像冰锥,狠狠扎进他空白的脑海,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抬手按住额角,手指深深插进发间,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有更深的混乱和虚无。画面消失了,只留下剧烈的头痛和心脏处一种陌生的、窒息的抽痛。
“小哥!你干什么!!” 王胖子已经冲到了张海客身边,看着张敛尘腹部的伤口,脸都白了。他颤抖着手去探张敛尘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却依然存在的气息时,几乎哭出来,“还活着!还有气!快!快找地方救人!不能耽搁了!”
吴邪也跑了过来,他看着张起灵失魂落魄、仿佛灵魂出窍的样子,又看看张海客怀里血泊中奄一息的张敛尘,急得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愤怒:“小哥!你怎么能…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他是阿尘啊!他一路都在帮你,在担心你啊!”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吴邪和胖子。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地上那摊迅速扩大的、暗红色的血迹上,眼神空洞得可怕,像两口失去了所有光亮的深井。握刀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仿佛那刀有千钧之重。
张海客根本没有理会吴邪三人的争辩和质问。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张敛尘身上。他迅速检查了一下伤口的位置和出血情况,心沉到了谷底。这一刀极狠,伤及内脏,必须立刻进行急救手术,否则凶多吉少。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用最快的速度,撕下自己内里干净的衣衫,紧紧压住张敛尘腹部的伤口周围,进行最初步的加压止血。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但转身离开的步伐却坚定而迅速。
“你要带他去哪!” 吴邪想追上去。
张海客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分给三人一个眼神,只留下一句冰冷急促的话消散在巴乃寒冷的山风中:“别跟来。想他死,就尽管耽误。”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深切的悲愤。他抱着张敛尘,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地边缘茂密的丛林深处,朝着他进山时留意到的、一处可能适合紧急处理伤口的隐蔽地点疾奔而去。每一秒,都关乎生死。
营地里,只剩下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灵魂的张起灵,以及惊慌失措、心痛又茫然的吴邪和胖子。篝火噼啪燃烧着,映照着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和一张张写满震惊、痛苦与无措的脸庞。
巴乃的夜,冰冷刺骨。而张家古楼的阴影,还未触及,便已先被至亲之人的鲜血染红。